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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两依依
作者: itong 日期: 07-11-10, 11:56
    春天。春天可能是很多人的,但是,绝不是贺盼云的。

    盼云走在街上,初春的阳光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抚著她的头发和肩膀。雨季似乎过
去了,马路是干燥的,阳光斜射在街边的橱窗上,反映著点点耀眼的光华。盼云把那件黑
色有毛领的麂皮外套搭在手腕上,有些热了,外套就穿不住了。她的手背接触到麂皮外套
的毛领,狐狸皮,软软长长的毛,软软的,软软的,一直软到人的内心深处去。在她那内
心深处,似乎有个多触角的生物,被这柔软的皮毛一触,就紧缩成了一团,带给她一阵莫
名的悸痛。这才蓦的想起,这件麂皮大衣,是前年到欧洲蜜月旅行时,文樵买给她的,在
意大利的佛罗伦斯。蜜月,文樵,欧洲,佛罗伦斯的主教堂,教堂前的鸽子,石板小路,
雕像,拂面的冷风,街头有人卖烤栗子,从不知道烤栗子那么好吃。握一大把热热的烤栗
子,笑著,叫著,踩遍了那些古古雅雅的石板小路……这是多遥远多遥远以前的事了?像
一个梦,一个沉浸在北极寒冰底层的梦。她皱紧眉头,不,不要想,不能想,她下意识的
咬紧牙关,心头的悸痛已化作一团烟雾,把她从头到脚都笼罩得牢牢的。

    心囚。她模糊的想起两个字,心囚。你是你内心的囚犯,你坐在你自己的监牢内,永
远逃不出去了。你走,你散步,你活动在台北的阳光下,但是,你走不出你的牢房,那厚
重封锁,那阴暗晦涩,那凄楚悲凉的监狱……你走不出了,永远永远。她站住了,眼眶中
有一阵潮湿,头脑里有一阵晕眩,阳光变冷了,好冷好冷。抽口气,她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楚鸿志的处方。你该相信你的医生,深呼吸。楚鸿志是傻瓜,深呼吸怎能解脱一个囚
犯?她吐出一口长气,眼光无意识的转向人行道的右方,那儿是一排商店,一家鸟店,有
个会说话的鹦鹉吸引了许多路人,那鹦鹉在叽哩咕噜口齿不清的反复尖叫著:

    “再见!再见!再见!”

    再见?这就是那笨鸟唯一会说的话?再见?人类的口头语,再见,再见,笨鸟,难道
你不知道,人生有“再见不能”的悲苦!不能再想了!她对自己生气的摇头,不能再想了
!她逃避什么灾难似的快步走过那家飞禽店,然后,她的目光被一家“家畜”店所吸引了
。那儿,有一个铁笼子,铁笼内,有只雪白雪白的长毛小狗,正转动著乌黑的眼珠,流露
出一股楚楚可怜的神情,对她凝望著。

    她不由自主的走过去,停在铁笼前面,那长毛的小东西祈怜似的瞅著她,紧闭的小嘴
巴里,露出一截粉红色的小舌尖,可爱得让人心痛。看到有人走近了,小家伙伸出一只小
爪子,无奈的抓著铁笼,轻轻的耸著鼻子,身体发颤,尾巴拚命的摇著……她的眼眶又湿
了。小东西,你也寂寞吗?小东西,你也在坐牢吗?小东西,你也感觉冷吗?……她抬起
头来,找寻商店的主人。“喜欢吗?是纯种的马尔吉斯狗。”一个胖胖的女主人走了过来
,对她微笑著。“本来有三只,早上就卖掉了两只,只剩这一只了,你喜欢,便宜一点卖
给你。”

    老板娘从铁笼中抓出那个小东西,用手托著,送到她面前去,职业化的吹嘘著:“它
父亲得过全省狗展冠军,母亲是亚军,有血统证明书。你要不要看?”“嗨!好漂亮的马
尔吉斯狗,多少钱?”一个男性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同时,有只大手伸出去,
一把就接走了那个小东西。她惊愕的转过头去,立即看到一张年轻的、充满阳光与活力的
脸庞,一个大男孩子,顶多只有二十四、五岁。穿著件红色的套头毛衣,蓝色的牛仔布夹
克,身材又高又挺,满头浓发,皮肤黝黑,一对眼珠黑亮而神采奕奕。他咧著嘴,微笑著
,全神贯注的看著手中的小动物,似乎完全不知道有别人也对这动物感兴趣。“你要吗?
”老板娘立刻转移了对象,讨好的转向那年轻人。“算你八千块!”“是公的母的?”年
轻人问。

    “母的。你买回去还可以配种生小狗!”“算了,我又不做生意!”年轻人扬起眉毛
,拿著小狗左瞧右瞧。他脖子上戴了一条皮带子做的项炼,皮带子下面,坠著一件奇怪的
饰物——一个石头雕刻的狮身人面像。他举著小狗,对小狗伸伸舌头,小东西也对他伸舌
头,他乐了,笑起来。那狮身人面像在他宽阔的胸前晃来晃去。他把小狗放在柜台上。“
五千块!”他说,望著老板娘。

    “不行不行,算七千好了。”老板娘说。

    “五千,多一块不买!”他把双手撑在柜台上,很性格,很笃定。“六千!”老板娘
坚决的说。

    “五千!”他再重复著,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开始数钞票。“你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不卖我就走了!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好了好了,”老板娘好心痛似的。“卖给你
了。要好好养呵,现在还小,只给它喝牛奶就可以了。你算捡到便宜了,别家这种狗呵,
起码要一万……”

    老板娘接过钞票,年轻人抱起小狗转身要走了,好像盼云根本不存在似的……盼云忽
然生气了,有种被轻视和侮辱的感觉袭上心头,想也没想,她本能的一跨步,就拦住了那
正大踏步迎向阳光而去的年轻人。

    “慢一点!”她低沉的说:“是我先看中这只狗的!”

    “呃?”那年轻人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彷佛直到这时才发现盼云的存在。他大惑不
解的挑起眉毛。“你看中的?”他粗声问:“那么,你为什么不买?”“我还来不及买,
就被你抢过去了!”

    “这样吗?”年轻人望著她,打量著她。眼光中有种顽皮的戏谑。“你要?”他问。
率直的。

    “我要。”她点点头,有些任性,有些恼怒。

    “好。”年轻人举起狗来:“八千块,卖给你。”他清晰而明确的说。“什么?”她
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八千块!我把这只小狗卖给你!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故意说得又慢又清楚。“八千?不是五千吗?”

    “五千是我买的价钱,八千是我卖的价钱。”年轻人耸耸肩,狮身人面像在他胸前跳
跃。她瞪著他,模糊的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狮身人面”的家伙。“
你没看到我在讨价还价吗?你不知道做生意的原则吗?老板娘的价码和我的不同,小狗已
经到了我手上,由我开价,你要,就拿八千块来,少一毛钱也不卖!”

    她看了他一会儿,他脸上有种近乎开玩笑的嘲弄,和一种有恃无恐的笃定。他算准了
,这样就可以气走她。而且,这对他是件很好玩的“游戏”,他微笑著,那笑容颇为得意
,那排白牙齿……他笑得像个狮子。

    她低下头去,一声也不响的打开皮包,还好,出门的时候曾经在皮包里放了一叠一万
元的整钞,银行的封条还没撕开。她静静的数了两千元抽出来,把剩余的八千元往他怀中
一塞,顺手抱过那只小狗,看也不看他,转过身去,她往外面就走。耳边,那老板娘正直
著喉咙喊:

    “喂喂,小姐,你喜欢狗,我这儿还有吉娃娃、北京狗、博美犬,还有一只纯种的狮
子狗……我卖得便宜,小姐,你看看再走哇……”她向前直冲而去,怀中,紧抱著那温暖
的小身体,她不知道“狮身人面”有多得意,在两分钟之内赚了三千元。她也不知道自己
为什么如此任性的要定了这个小东西!低著头,她接触到那小动物友善而楚楚可怜的眼光
,她用手指轻摸著那毛茸茸的躯体,心里开始有些迷迷惘惘起来。为什么要买这个小东西
呢?钟家会允许她养狗吗?钟老太太一向有洁癖,会欢迎这个小动物吗?假若钟家不喜欢
呢?那就只好拿回去给倩云……倩云,倩云从来就不喜欢小动物!

    她叹口气,隐隐的感到,自己是花了八千元买来一个小烦恼。是吗?她注视小狗,你
是小烦恼吗?看样子你是的,活著的生命都是烦恼;我是大烦恼,你是小烦恼。她想著,
把下巴埋在那堆松松的白毛中,眼睛望著自己的鞋尖……她没有看路,她面前有个人影一
闪,她差一点栽到一个人的怀里去。“嗨!站好,别摔了!”

    熟悉的声音,她蓦的抬头,那个狮身人面!

    她收住脚步,错愕的瞪著他,你还想涨价吗?你还想要回它吗?她默默的瞅著他。

    “看样子,你很有钱,”狮身人面又开了口,眼睛清亮,唇边仍然带著笑意。“看样
子,你也是真心喜欢这只小狗。早知道你如此慷慨,我真该问你要一万块!”他收住了笑
,看著她,把一叠钞票放在她臂弯里,他的眼神带著抹自我解嘲的意味。“退还你三千块
。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这种钱赚得有点犯罪感。我这人有毛病,如果有犯罪感就会失眠
,而我又最怕失眠!”他把钱往她臂弯里塞了塞:“收好,别弄掉了。”

    她继续瞪著他。“怎么了?”他不安的用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有股尴尬相。“不习
惯有人还你钱吗?”

    她回过神来了。收起了钱,她望著面前这大男孩子,人家喜欢小狗,人家有能力有环
境养它,你何苦一定要从别人那儿抢来呢?她怔了怔,忽然把小狗送到他面前去:

    “给你吧!”她简单的说。

    他连著倒退了三步,愕然的张大眼睛。

    “我……不是来跟你抢它的,我只是要把多收的钱还给你……”他仓促的,有些结舌
的说:“是你先看中的,你又那么喜欢它,它是该属于你……再说,这种小狗,最适合女
孩子,我呢?如果要养狗,应该养只圣伯纳或者大丹狗!哈!”他大声的笑笑,把夹克的
拉链往上拉了拉。“祝你和你的小狗相处愉快!”转过身子,他快步的,轻松的踏著阳光
跑走了。

    盼云还在街边愣了一会儿。脑子中回荡著那男孩子的话:这种小狗,最适合女孩子…
…女孩子?女孩子?或者,她还有副女孩子的面孔和身材,谁又知道,她的心已经一百岁
了呢?小狗在她怀中不安的蠕动,伸出小舌头,它开始舔她的手背,喉中呜呜低鸣,她惊
觉的看它,饿了吗?小东西?抬起头来,她叫住了一辆计程车。聚散两依依2/29

    该回去了。一个漫游的下午,带回一只马尔吉斯狗,回家怎么说呢?或者,钟家会喜
欢小狗的,最起码,可慧会喜欢小狗的。可慧,可慧,唉!可慧!你要支持我呵!这只小
狗得来不易,硬是从狮身人面那儿抢来的呢!她坐在计程车中,抱紧了小狗,用手抚摸著
它的头,她望著那白色的小身体,轻声说:“你需要一个名字,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


    名字,名字,她又想起文樵了。在威尼斯的“缸多拉”小船上,文樵曾对她附耳低语
:

    “为我生个孩子,我要给他取个好名字!”

    “什么名字?”“女孩叫盼盼,男孩叫樵樵!”

    “嗬!完全是自我主义!俗气!”

    “那么,”文樵看著天空,笑著:“咱们在威尼斯,是不是?如果有了孩子,男孩叫
威威,女孩叫尼尼,如果生了个三胞胎,第三个只好叫斯斯了!”

    “胡说八道!”她笑著,他也笑著,她伸手去揪他,他捉住她,两人几乎弄翻了那条
小船。

    她低俯著头,眼眶又湿了。下意识的,她抚弄著小狗。没有威威,没有尼尼,没有斯
斯,什么都没有。如果有个孩子,她也不会如此形单影只了。如果有个孩子!

    小狗更不安了,开始低声的吼叫。她抱起小狗,把面颊贴在小狗那毛茸茸的身子上,
轻轻的摩擦著:

    “你该有个名字,叫你什么呢?”

    她沉思著,叹了口长长的气。

    永远不会有威威、尼尼、或斯斯了。永远不会了。她望著车窗外面,街道上车水马龙
,行人来往穿梭,台北永远热闹;男有分,女有归,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而她呢
?她却是个游魂。车子停了,“家”到了。家里有她该喊爸爸妈妈的钟家二老,还有可慧
。可慧,唉,可慧,惹人怜爱的可慧!她下了车,抱著小狗走往钟家大门。

    “还有你!”她对小狗说:“尼尼!尼尼!这不是个好名字,但是,你就叫尼尼吧!
”

    2

    钟可慧站在镜子前面,仔细的打量著自己。

    她有一头柔细乌黑的头发,不长不短,刚刚齐肩披著,光洁而飘逸。她的眉毛秀气,
眼睛大而明亮,睫毛长得可以在上面横放一枝铅笔。她的鼻子不高,却小巧宜人,嘴唇薄
薄的,嘴角微向上翘,有些调皮相。她身材不高,才只有一百六十四公分,这是她最引以
为憾的事。奶奶总是说,还小呢,还会长高呢!可是,她知道,已经满十八岁了,她从十
六岁起,就没长高过一公分!十八岁!十八岁是个美好的年龄,不是吗?她对著镜子抬了
抬眉毛,眼珠灵活的转了转。她穿了件宽腰身最流行的粉红色毛衣,有两个布口袋在毛衣
前面,可以把双手都拢进去。一条紧身的粉红色AB裤,灯芯绒的,显得她的腿修长而匀
称。她在镜子前轻轻旋转了一下身子,说真的,她很满意自己,从小,她就知道自己长得
漂亮,全家都称赞她漂亮,有张老天给你的好容貌是你的幸运。她曾为自己的容貌骄傲过
,直到贺盼云闯入她的家,她的世界,她才蓦然了解到一件事,美丽两个字包容了太多东
西,风度、仪表、谈吐、气质,甚至思想、学问、深度、感情……都在内。她赶不上盼云
,盼云是个女人,而你,钟可慧,你只是个孩子!

    她对盼云几乎有些崇拜,虽然她从不把这种崇拜流露出来。她崇拜盼云的雅致,盼云
的文静,盼云的古典,盼云的轻柔……以至于盼云不用说话,而只是默默瞅著人的那种神
韵。那是学都学不来的,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深幽的美。就是这种美捉住小叔的吧!小叔,
那骄傲的男人,那男人中的男人,曾经打赌没有一个女人会捉住他,结果仍然向盼云俯首
称臣,什么独身主义,什么终身不娶都飞了。结果呢……结果是想都想不到的意外!是人
生最最惨痛的悲剧!小叔,小叔,小叔……她瞪著镜子,蓦然转身,不要想小叔了。今天
太阳出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晚上要去参加苏家的舞会,苏珮珮过十九岁生日,她
说要开个狄斯可舞会!

    狄斯可!可慧是那么迷狄斯可呀!迷得都快变成病态了。她情不自禁的跑到唱机边,
放上一张唱片,身子就跟著音乐舞动起来。她知道自己跳得好,她安心要在苏珮珮的生日
舞会上出出风头。只是,自己的舞伴太差劲了,徐大伟跳起舞来活像只抽筋的大猩猩!想
起徐大伟她就一阵烦,爸爸、妈妈、奶奶都喜欢徐大伟,她却总觉得徐大伟有些木讷,她
最受不了的就是木讷,平常反应迟钝也罢了,跳舞像抽筋的猩猩是最不可原谅的大缺点,
仅仅凭这一项缺点,就该把徐大伟“淘汰出局”。

    一支曲子完了,她停下来,跳得身子都发热了。走过去,她关掉唱机,看看手表,已
经快五点钟了,太阳已经落山,今晚讲好去苏家吃自助餐,那该死的徐大伟怎么到现在还
不来接她,大家都说好要早去早开始。徐大伟就是徐大伟,什么事都慢半拍!楼下有门铃
响,她侧耳倾听,该是徐大伟来了。楼下有一阵骚动,奶奶爸爸妈妈的声音都有。她抓起
床上的小皮包,和包装好了要给苏珮珮的生日礼物,打开房门,她轻快的直冲下楼。才到
楼梯上,她就听到一阵小狗的轻吠声。怎么?家里有只小狗?她好奇的看过去,立刻看到
那一身黑衣的盼云,正坐在沙发里,怀中紧抱著一只雪白色的小狗。那小狗浑身的长毛披
头散发,把眼睛都遮住了,毛茸茸的倒可爱得厉害。她听到奶奶正在说:“……家里都是
地毯,小狗总是小狗,吃喝拉撒,弄脏了谁收拾,何妈已经够忙了……”

    “我会训练它!”盼云低声说,声音里带著种软软的消沉。可慧不由自主的望向她的
脸,她脸上也有那股消沉,那股近乎无助的消沉,她肩上也有那份消沉,事实上,她浑身
上下都卷裹在一团消沉中。自从小叔出事后,她就是这样的,消沉、落寞、忧郁、沉默…
…而了无生气。现在,她那望著小狗的眼光里,是她最近唯一露出的一抹温柔,不知怎的
,可慧被这一点温柔所打动了。她轻快的跑了过去,决心要助盼云一臂之力,否则,她知
道,有洁癖的奶奶是决不会收容这小动物的。“啊唷,”可慧夸张的叫著,伸手去轻触那
团白毛。“多可爱的小狗哦!你从哪里弄来的?”

    “买的。”盼云说,望向奶奶。“妈,我会管它,给它洗澡、梳毛、喂牛奶,训练它
大小便……妈,让我留它下来,好不好?”“哇嗬!”可慧抚摸著小狗,一阵惊呼。“哇
嗬!好漂亮的黑眼睛哦!哇嗬,好漂亮的小鼻子!真逗!噢,奶奶!咱们留下来,我帮小
婶婶一起照顾它!奶奶!我们留下它来,我喜欢它!”“可慧!”可慧的妈妈——翠薇—
—在一边开了口,她正坐在沙发中钩一条可慧的长围巾。脸上有种“置身事外”的表情。
“你别跟著起哄,养狗有养狗的麻烦!”

    “妈!”可慧对母亲作了个鬼脸。“你也别跟著奶奶投反对票,养狗有养狗的乐趣!
”

    “小心点,丫头!”钟文牧——可慧的父亲——从沙发后面绕了出来,用手上卷成一
卷的晚报敲了敲可慧的脑袋。“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家里的事,奶奶做主,你少发表意
见!”

    “不许发表意见?”可慧瞪著圆眼睛,天真的望著父亲。“不许吗?”“不许。”钟
文牧说。“那么,我是个木偶人。”可慧伸出胳膊,眼珠不动,一蹦一蹦的“跳”到奶奶
面前去,动作里充满了舞蹈的韵律。她从小就有舞蹈和表演的天才。她轻快的停在奶奶面
前,像木偶般慢慢的移动、旋转,然后用背对著奶奶,说:“拜托一下,奶奶,我背上有
个螺丝开关,拜托帮我上一下弦,转转紧,木偶快要动不了了。”奶奶推了推老花眼镜,
笑了。用手在可慧肩膀上拍了拍,她怜爱的叹口气说:“拿你这丫头真没办法!好了,咱
们就养了这条小狗吧!可慧,你跟我负责任,弄脏了地毯我找你!”

    “谢谢你,奶奶!”可慧转回身子,拥抱了一下祖母。奶奶推开她,仔细看她。“打
扮得这么漂亮,要干嘛?身上是什么香味?”

    “雅片。”“什么?”奶奶竖起耳朵。

    “雅片哪!”可慧笑著嚷,卷到盼云身边去。“小婶婶,你告诉奶奶,雅片是什么,
还是你上次从欧洲带回来送我的呢!”

    欧洲。盼云的心又一沉,一阵绞痛。她抬起头来,轻声说了句:“雅片是一种新出品
的名牌香水。”

    “香水叫这种怪名字?”奶奶不满的推著眼镜。“赶明儿我看水烟袋都会变成装饰品
!”

    “这倒是真的。”钟文牧接口:“我亲眼看到阳明山一家外国人把水烟筒放在壁炉上
陈列,认为是艺术品!连中国以前三寸金莲的绣花鞋,都当宝贝,放在一块儿。”

    “这是侮辱。”可慧跳跳脚,直著脖子嚷:“爸,你就该给他扔到垃圾箱去,你该告
诉那家外国人,中国有真正的艺术品——带他到故宫博物院去!对,他需要去一下故宫博
物院,了解一下中国文化……”文牧瞅著女儿,微笑著,他的眼睛深黝慧黠,这是钟家的
特征,文樵也有同样漂亮的一对眼睛。他瞅著女儿,眼角却下意识的飘向盼云。盼云正轻
悄的站起身来,不受注意的抱著小狗走往厨房,立刻,厨房里传来冲牛奶声,杯碟声,和
盼云那柔柔润润的低唤声:“尼尼,来喝牛奶!尼尼,瞧你这股馋相!”

    尼尼?什么怪名字?文牧的思绪转回女儿的身上:

    “你意见很多,你慷慨激昂,而你身上擦的是雅片香水。”

    “呃,”可慧一怔。“这不同。香水和化妆品的名字要新奇,才能引人注意……呃,
”她也听到盼云的声音了。“说到名字,小婶婶这只狗居然叫‘你你’,够特别了,将来
再养一只,可以取名字叫‘他他’!爸,我告诉你!我有个同学,姓古名怪,你信不信?
”“信。”文牧一个劲儿的点头。“她和你准是结拜姐妹。说不定,你还有同学姓三名八
,姓小名丑,姓……”聚散两依依3/29

    “你不信!”可慧耸耸肩,斜睨著父亲。“你当我说笑话呢!我们班上还有个男生姓
老,他说他将来有了儿子,要给他取个单名叫‘爷’,那么,人人都要叫他儿子老爷。我
问他,他自己怎么叫儿子呢?他就呆住了。所以,现在我们全班同学都叫这位姓老的同学
作‘老笨牛’……哈哈!”她天真的笑弯了腰。“哈哈!好玩吧?哈哈……”

    一阵门铃,打断了可慧的笑语呢哝,她侧耳倾听,何妈去开了门,她收住了笑,一本
正经的对父亲说:

    “老笨牛的结拜兄弟来了。”

    “谁呵?”奶奶不解的问。

    “徐大伟呀!他来接我的!我走了!”她抓起桌上的皮包和礼物。“奶奶,爸爸,妈
妈,小婶婶,何妈,尼尼,大家再见!我去参加舞会,你们都不要给我等门,我自己有钥
匙,你们知道,这种舞会不会很早散的!”

    “不许回家太晚!”文牧嚷。“不许?”可慧又作了一个“木偶”舞姿,对父亲翩然
一笑。“爸,这两个字你用得很多,每次都浪费,而且影响父女感情,你何苦呢?拜!”
她冲向大门口,花园内,徐大伟那修长的身子正站在石板铺的小径上,仰著他那长脖子,
在张望著。看到可慧,他立刻笑著弯了弯腰:“抱歉,迟到了半小时!”

    “什么?才半小时吗?”可慧故意瞪圆眼睛,大惊小怪的说:“哇嗬!真伟大!我以
为你起码要迟到一小时的!”

    “好了,少损人了。小姐。”徐大伟笑著,他戴著副金丝边眼镜,外表文质彬彬,决
不像可慧形容的那么“迟钝”。其实,他是相当优秀的。他和可慧是同学,不过,可慧才
念大一,他已经念大四,可慧在文学院,他却在工学院。他脾气生来就是慢条斯理的。可
慧正相反,是个急脾气,两人凑在一堆,就难免吵吵闹闹。“我迟到有原因。”他慢吞吞
的声明。

    “有原因?什么鬼原因?你每次都有原因!”

    “这次是真的。”徐大伟一本正经的点头:“起先是,苏珮珮说女生太少,男生太多
,我去找女生!”

    “你去找女生?”可慧又挑起眉毛。“你认得的女生还不少哇!”“当然,我有三个
妹妹两个姐姐,外带妹妹的朋友,姐姐的朋友,妹妹朋友的朋友,姐姐朋友的朋友……”


    “好了!少贫嘴!还有呢?”

    “他们没乐队呀!用唱片太没劲了。所以,我去请我们医学院那个‘埃及人’乐队呀
!”“埃及人?”可慧不能呼吸了,双颊都因兴奋而涨红了。“你请到了吗?”她屏息问
。

    “当然请到了。”“每一个人吗?”“当然每一个人!”“包括高寒吗?”“不止高
寒,高寒的弟弟高望也去,他们兄弟两个唱起和声来,你知道,简直棒透了。”

    可慧兴奋的一把抓住徐大伟的胳膊,把本来想大发作一阵的怒气全咽下去了。她拉住
他就往花园外跑,嘴里不住的说:“那么,咱们快去吧,还等什么?走吧走吧!”

    “可慧!”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去,盼云正扶著门框,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对她静静的注视著。她的眼光
柔柔的,盛满了感激,盛满了温存。她轻声说:“谢谢你,可慧。”可慧怔了怔,谢什么
呢?噢,那只小狗!在即将来临的“埃及人”的喜悦里,她简直忘记那只微不足道的小狗
了。她摇摇头,笑笑。望著盼云,忽然,她又看到盼云浑身上下围裹著像雾般的苍茫灰暗
了,又看到她的消沉落寞和绝望了。她站在那儿,一袭黑衣,长发垂腰,白净的面庞上,
是已经被辗碎了的青春。两年前,那辆辗死小叔的汽车,把盼云的青春也同时辗碎了。小
叔死了,全家的悲哀加起来没有盼云一个人的多,因为对全家每个人来说,小叔都只是一
部分,唯有对盼云,小叔是她的全部。可慧抬起头,痴痴的看著盼云,那么美,那么美呵
!那么年轻那么年轻呵!那盈盈如水的眼睛,那柔柔如梦的神情……小叔尸骨已寒,贺盼
云呵贺盼云,你比我大不了几岁,你何必要跟著陪葬呢!

    蓦然间,她放开了徐大伟,她那激动派的个性又来了。她冲到盼云面前,热切的抓住
盼云的手,热切的摇撼著她,热切的说:“听我说,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什么?”盼云愣了愣。“去哪儿?”

    “舞会呵!”可慧叫著:“去跳狄斯可呵!你待在家里也没事做,为什么不跟我们一
起去呢?你知道,我们也请了贺倩云。”“哦,”盼云虚弱的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黯淡轻
飘得像浮在空中的暮色。“谢谢你,我不去。”

    “去,去,你要去!”可慧更加激动,更加热切了。“去把你的黑衣服换掉,去穿件
鲜艳的,去搽点儿口红胭脂,去喷点儿雅片……去,去!小婶,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时代
了吗?我们跳狄斯可,我们唱民歌,我们有个乐队,叫埃及人,你听说过吗?好有名好有
名,你去问你妹妹,倩云一定知道!你要去!小婶,去听他们唱歌,去跳舞,去活动一下
筋骨,你就不会这么悲哀了!请你不要——”她一口气说到这儿,那句早就哽在喉咙口的
话就忍不住冲口而出了:“不要再扮演寡妇的角色了!你才廿四岁,你该忘掉小叔,去交
男朋友去!”

    盼云像挨了一棍,她踉跄后退,用手紧握著门框,她睁大眼睛,望著面前这张年轻激
动而热情的脸庞。她很感动,感动得心脏急剧的跳动起来,眼眶也发热了。她咬咬嘴唇,
可慧啊可慧,你实在好心,实在善良。但是,你不了解爱情,不了解那种绝望到底的悲切
和无助,那种万念俱灰、了无生趣的痛楚……你太年轻了,你不懂。

    “可慧,”她喃喃的开了口。“我不行!我不能去!我真的不……不想去!”“为什
么?为什么?”可慧嚷著,摇撼著她的手。“你为什么要埋葬掉你的欢乐?为什么要……
”

    “不为什么,可慧。”她打断了她,幽幽的说:“我并没有‘埋葬’我的欢乐,我是
‘失去’了我的欢乐,这两者之间的意义并不相同。”“那么,去找回来!把失去的找回
来!”可慧仍然激动的嚷著。“好,”她忍耐的咬紧牙关。“去找回来,可慧,你去把你
小叔找回来!”可慧张著嘴,仰望著她,一时间,竟无言以答。然后,她颓然的摇摇头,
发现自己做了件很笨很蠢很无意义的事。她不再说话,转过身子,她拉住了在一边呆看的
徐大伟,闷著头就穿过花园,迈直走出大门了。

    盼云依然靠在门边,暮色已经游过来了,天空早就暗了,暮色充满在花园里,那些月
季,那些扶桑,那些冬青树……都变得暗幢幢的了。她望著那盛满暮色的大院落,一时之
间,不想移动脚步,也不想走回那灯火通明的客厅,她只是这样站著,心里几乎是空的,
几乎连思想都没有。

    “你知道吗?可慧的话虽然有些孩子气,说得倒非常有道理!”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对
她说,一个男性的低沉的声音,她的心不自禁的猛然一跳,文樵吗?你在哪儿?她迅速回
头,要抓住这声音,于是,她发现,文牧正站在她身边,手里捧著她那只白毛小狗。她的
心沉进了地底,眼光黯淡了。他们兄弟的声音真像啊。“进来吧!”文牧说:“门口很凉
,风很大呢!”

    她被动的、顺从的转身向屋内走去。

    文牧递上了她的小狗。

    “抱上楼去吧!”他低声说:“刚刚已经在地毯上闯过祸了。当心妈看到又要说话。
”她接过小狗,对他感激的点点头。

    “你叫它什么?”文牧好奇的问:“你你吗?”

    “是尼尼。”她低语,想解释这两个字,想到威尼斯,想到小桥运河,想到缸多拉,
她咽回了她那复杂的解释,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话:“尼姑的尼。”

    “哦!”文牧怔著。她抱著尼尼,一步一步的挨上楼去。聚散两依依4/293

    这是苏家的地下室。苏家有栋很漂亮的小洋房,有占地将近八十坪的一个地下室。这
地下室平常放著乒乓桌和撞球台,是苏先生平时和客人们的娱乐室,所以还设有一个酒吧
。今晚,他们拿走了乒乓桌也卸掉了撞球台,沿墙放了一排乱七八糟的靠垫充当椅子,酒
吧台上放了一大缸冰冻的鸡尾酒(百分之九十八是果汁)。屋顶上,吊满了彩带和花球,
墙上也挂满了同式的彩带和花球。整个地下室被弄得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几乎有一百多
个年轻人挤在这室内,又跳,又唱,又舞,又大声谈话……把夜色都舞活了,把夜色都唱
活了……这是年轻人的世界,这是属于青春和欢笑的世界。

    苏珮珮穿了一身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室内穿梭奔跑著,招待客人,笑脸迎人,
不断的跳舞,不断的笑。她并不很美,眼睛略小,嘴巴略大,身材也是胖乎乎的。但,青
春和乐观是她最大的优点。她爽朗好客,热情坦荡,对每个人都亲切自然。因此,这些年
轻人全做到了“宾至如归”,几乎是无拘无束的笑闹,几乎是笑翻了天,笑穿了那三层楼
的建筑。可慧在跳著狄斯可,正像她所预料的,她的舞姿那么出色,立刻引得好多男生跟
著她团团转,排队“预约”她的“下一支”舞。徐大伟也不吃醋,一本正经的当起可慧的
“秘书”来了。居然拿出一本记事簿和一支笔,帮可慧“登记”舞伴的秩序。表现得那么
落落大方,而又把“护花”的地位踩得牢牢的,真让可慧有些儿啼笑皆非。

    “埃及人”迟到了半小时,他们一共是五个男生,只有一副鼓和四支吉他,就不明白
这么单纯的乐器,怎么到他们手中就会制造出那么炙热活跃的音乐。他们受到旋风似的欢
迎,可慧敢打赌,就是汤姆琼斯来台湾,也不会比“埃及人”造成更大的轰动。高寒!唉
!高寒!可慧望著他们之间那个主唱,那个被全校谈论的人物,被半数女生秘密(或公开
)崇拜的对象。他站在那儿,身材就比别人高了半个头,抱著一支吉他,他们五个人全穿
著最简单的红色套头毛衣和牛仔裤,每人脖子上都挂著一件代表自己的饰物。那么简单的
打扮,反而更加衬托出他们的英风飒飒。尤其高寒。

    高寒站在人群中央,他似乎才刚刚走进门来,站都没站稳呢,一个吉他音符已经从他
手指尖端迸跳出来了。接著,更多的吉他声、鼓声就如激流飞湍般一泻而出,而高寒,他
双腿微分,挺直的站著,把头发轻轻一摔,张开嘴就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我们每人快乐,因为我们能唱能跳又能活!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我们每人快乐,因为我们能爱能恨又能歌!”

    哇呀!全场都狂叫了。全场都跟著唱生日快乐,因为“埃及人”是用“狄斯可”的节
奏来弹的曲子,大家就跳起舞来,一面跳,一面跟著唱,把苏珮珮围在中间,苏珮珮乐得
脸都红了,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那一身红,使她像一朵盛开的圣诞花。一曲既终,
高寒丝毫不偷工减料,他热烈的拨弄琴弦,伸手一招,他的弟弟高望就站在他身后,他们
用两支吉他,加鼓声的节奏,开始和音唱著:

     “谁能告诉我,活著为什么?六岁背书包,十六背书包,廿六书念完,成功岭上跑
,卅六公事包,数数比天高。人生不满百,活著为什么?……”

    一段间奏,他自己笑了起来,那眼睛亮晶晶的闪著光,像两盏灯,像两颗星星……他
的面容生动活泼,嘴唇厚得性感,牙齿白而整齐,那微褐色的皮肤和那头又多又乱又不整
齐的头发,使他浑身上下,都充斥著洒脱不羁的浪漫气息。他一直笑,似乎连笑声也成为
间奏中的一种,然后,节奏一变,调子突然又轻快又活泼: “活著为什么?为了要唱歌
!活著为什么?为了狄斯可!活著为什么?为了要活著!”他们一齐大声喊了句:

     “抛开那些无病呻吟和梦话吧,他妈的!”

    怎么在歌声中还加上“他妈的”,可慧跳得汗都出来了,笑得腰都弯了。 “世界不
像你想像的那样悲戚,

    每当春风吹过,树叶儿在枝头绿呀绿,

    夏天才刚刚开始,

    蝉儿已经在树梢谱著歌曲,

    秋天是诗人的节季,黄叶飘呵飘呵落满地,

    冬天里寒风虽然吹得紧,

    没有冬天怎知道春的美丽?

    一年四季设想得那么妙,

    因为处处都充满了生命与活力!

    一年四季设想得那么妙,

    因为每一个生命都来得巧!”

    他放下吉他,又自己笑著,环室四顾,他的眼光注视著全场每一个人,当可慧和他的
眼光接触时,她感到心都跳了,脸都热了。他没有把眼光从可慧脸上移开,挑著眉毛,他
大声说:“如果你们不相信生命来得巧,回家问你们的爸爸和妈妈!许多年前那个晚上,
他们干点别的,包管你们就来不了了!”哇呀!大家都快要笑疯了,快要笑得晕倒了。高
寒,你是天才,高寒,你是鬼才!高寒,你太绝了,太妙了。高寒,我服了你啦!接下来
,高寒又唱了些歌,有的荒唐,有的古怪,有的胡说八道。但是,每支都使他们全场乐得
发疯,都使他们又吼又叫又鼓掌。这样连续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吉他、鼓声、歌声,忽
然全停了,高寒站在那儿,高举著双手,全场都静了下来,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招?又
有什么新名堂。他站在那儿,眼光生动,神情郑重,大声的宣布:

    “今晚,埃及人的演唱到此为止,我们被请到这儿来,为了让大家高兴,可是,我们
自己也要高兴高兴,所以,现在起,我们要加入你们啦!”他回头叫了一声:“放唱片!
然后,去挑选你们的舞伴去!”天哪!他们居然带了唱片来,谁知道,合唱团还带唱片的
?立刻,一支人人熟悉的“周末狂热”就响了起来,同时,“埃及人”一声吼叫,抛开了
他们的乐器,他们就直冲进人群里来了。可慧只感到眼前一花,徐大伟已经被冲开了,她
面前正站著一个笑容可掬的“埃及人”。她定睛细看,几乎不能呼吸了,那笑望著她的,
不是别人,而是高寒哪!

    “可以请你跳舞吗?”高寒问,笑嘻嘻的。

    徐大伟挤回到她身边,慢条斯理的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和记事簿:“高寒,根据登记
,你现在排第七,中间还有六个登记者,你排队等著吧!”要命的徐大伟,该死的徐大伟
,这是高寒哪!谁要你多事弄什么登记簿!她狠狠的对著徐大伟的脚就“跺”了下去。徐
大伟咬咬牙,一声不响,若无其事的抓来一个小个子男生:

    “谢明风,”他喊:“轮到你了!你要不要弃权?”

    “谁要弃权?”谢明风嚷著,立刻拉住可慧,把她拉得离开那个“埃及人”有十万八
千里远,笑嘻嘻的对可慧作了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就跳了起来。可慧有些啼笑皆非,说实
话,她相当怀疑徐大伟的记事簿,她更怀疑,这个谢明风是和徐大伟同党的。看样子,徐
大伟不是“老笨牛”的结拜兄弟,简直是个“小阴险”!她只好和谢明风跳了起来。一面
,她伸长脖子找寻那个“埃及人”。于是,她的心莫名其妙的怦然一跳,高寒已经找到舞
伴了!当然,他怎么会缺乏舞伴呢?但是,那舞伴不是别人,却是与她有亲戚关系的贺倩
云!

    如果贺倩云也是高寒自己“选”中的舞伴,那么,高寒实在是有眼光的。倩云今天穿
著一身白,白绸衣,白绸裙,腰上绑著条细细的银色带子,她亭亭玉立,飘然若仙。可慧
常想,天下的精英,都被贺家的两姐妹吸收进去了。盼云美得恬静,倩云美得潇洒。如果
今天能说动盼云来参加这舞会,一定更精采了。可慧的眼光完全不能控制的追随著高寒和
倩云。他们实在跳得很出色。狄斯可的缺点就在于不太便于谈话,但是,他们却在谈话,
他们利用每一个接触的刹那交谈著,高寒笑得爽朗,倩云笑得温柔。可慧真希望知道他们
在谈什么。

    一曲既终,徐大伟立刻送来了第二号,可慧恨得牙根发痒,但是,音乐又响起了,出
乎意料,竟是一支慢三步。经过了快两小时的“狄斯可”,大家都有些筋疲力竭,这慢三
步来得巧,也安排得好。可慧心不在焉的和“第二号”跳,眼光就不能离开高寒。怎么?
他居然没换舞伴!拥著倩云,他们跳得亲热而轻盈,慢慢的旋转,慢慢的滑动,他在她耳
边低言细语著什么,她微笑得像夏夜里初放的昙花。

    接连五支曲子,可慧换了五次舞伴,高寒却一次都没换。终于,轮到高寒了。是一支
慢四步,显然,大家都已经跳累了。有很多同学都在墙边的靠垫上东倒西歪起来了。高寒
被徐大伟拉到可慧面前,他笑著,手腕中仍然挽著倩云。

    “终于轮到我了吗?钟可慧?”高寒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可慧屏息的问。

    “倩云告诉我的。”倩云?他提起她的时候没有连姓一起喊呵,那么,他们早就认得
了吗?当然可能。倩云在文学院三年级,主演过英文话剧,是学校里的高材生……但是,
她和医学院还是很遥远呵!对了!他们同台演出过!在学校的同乐晚会中。怪不得他们那
么熟悉呢!“可慧,”倩云开了口,很关心的,很温柔的问:“我姐姐这些日子怎么样?
”“不好。”可慧坦率的说:“一直不好。”

    “唉!”倩云低叹一声。“我妈想把她接回家来住,你回去问一问她愿不愿意,好不
好?”

    高寒在一边站著,希奇的看著她们两个。可慧猛然醒觉,再和倩云谈家务事,一支曲
子就要谈完了,那该死的徐大伟说不定又带来了一个第八号,那么,她就休想和高寒跳舞
了。她抬起头,望著高寒,嫣然一笑。

    “我们跳舞吧!”“我们也跳舞吧!”徐大伟对倩云说:“可慧说我跳狄斯可像大猩
猩抽筋,但是,慢四步我还能胜任。”聚散两依依5/29

    倩云微笑起来,颊上有个甜甜的小酒涡。可慧想起学校里有个男生,曾经在布告栏里
公然贴上一封给倩云的情书,里面就有一句:“如果我淹没在你的酒涡里,死也不悔。”


    现在,倩云那令人“死也不悔”的酒涡就在忽隐忽现。徐大伟拥著她舞开了,可慧想
得出了神。

    “咳!”高寒重重的咳了一声嗽。

    可慧惊觉过来,仰起头,高寒正专心一致的瞅著她,眼睛亮黝黝的带著笑意。“我等
了六支曲子,才轮到和你跳一支舞。”他说:“你能不能对我稍微专心一些?”

    她的心又不规则的乱跳起来,脸红了。等待了六支曲子,她又何尝不是等待了六支曲
子?她张大眼睛,望著面前那张微笑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平日的利牙利齿全飞了,忽然
觉得眼前只有他的脸孔,他的笑,他的眼神,什么都没有了。她连舞都不会跳了,因为她
踩了他的脚。她心一慌,脸更红了。他温柔的把她揽进怀中,他的下巴轻轻的贴住了她的
耳朵。

    “是不是在想徐大伟?”他低声问。“放心,徐大伟心里只有你一个!”要命!她一
跺脚,正好又跺在他脚上,高寒慌忙跳开身子,睁大眼睛,一副狼狈相。

    “如果这么不愿意跟我跳舞,你直说就可以了!”他一本正经的。“我并不因为自己
会唱几支歪歌,就有任何优越感,我懂得不受欢迎的意义,不过,你表现的方法相当特别
!”

    他——妈——的!她心里暗骂了一句粗话。眼睛睁得更大了,死死的,定定的,一瞬
也不瞬的望著他。

    “要我把你交给徐大伟吗?”他认真的问。

    “你……你……”她终于冒出一句话来:“你快把我气死了。”“怎么呢?”他大惑
不解。

    “别说了!”她涨红了脸,气鼓鼓的。“跳舞吧!”

    他耸耸肩,颇有种受伤似的表情。不再说什么,他拥住她重新跳舞。可慧用牙齿咬住
下嘴唇,心里在翻江倒海般的转著念头,机会稍纵即逝呵!钟可慧!全校的女孩有半数都
为他倾倒呵,钟可慧!你只能跟他跳一支舞,但是,你傻里傻气的在做些什么呵?钟可慧
!

    “听我说——”她突然开了口,同时间,无巧不巧,他也开了口:“为什么——”他
怔住了,她也怔住了。然后,他们相对而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她问:“你要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他反问。

    “你先说!”“你先说!”他笑著:“我要说的话没有意义,因为我正想找句话来打
开我们之间的冷场,我必须很坦白的告诉你,你使我有些窘,我很少在女孩子面前如此吃
不开。”他扬扬眉毛,那眉毛多潇洒呵!“说吧,你要我听你说什么?”

    “我……我……”怎么回事,她又说不出话来了。偏偏这时候,曲子完了。她正怔在
那儿发愣,那该死的徐大伟居然真的拖了个“第八号”来了,一面对高寒说:

    “高寒,让位!”高寒紧紧的盯了可慧一眼,表情尴尬而困惑,他微微对她弯腰,转
身要走开了。可慧大急之下,尊严、矜持、害羞……都飞了。她迅速的拦住了高寒,既不
理会徐大伟,也不理会“第八号”,她对高寒飞快的说:

    “现在这个世界男女平等,我能不能请你跳这支舞?”

    “噢!”高寒一怔,笑了。“当然能,太能了!”

    “喂喂,可慧,”徐大伟拦了进来:“你不能乱了秩序……”“去你的鬼秩序!”可
慧对徐大伟忍无可忍的喊:“我已经被你折腾够了,你少胡闹了!”

    徐大伟默然后退,她挽住了高寒,一下子就滑到屋角去,离徐大伟远远的。“我要告
诉你,”她说:“我和徐大伟根本没有什么。他故意做出这副姿态来,他相当阴险。”

    “哦。”高寒凝视著她,眼光深沉。“他并不阴险,他用心良苦!”他一脸的郑重和
严肃。“徐大伟很好,你将来就会发现,像他这样的男孩子不多。现在,肯对感情认真的
男孩子越来越少了。拿我们‘埃及人’来说吧,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有女朋友,所以,我
们每个人都很‘游戏’,你懂吗?”

    不懂!可慧蹙起眉头,有股莫名的怒气在胸中激荡。谁要你来称赞徐大伟?谁要你来
声明立场?虚伪呵,高寒!虚荣呵,高寒!当你以为我拒你于千里之外时,你受伤了;当
你发现我可能对你认真时,你又来不及的想逃走了!可恶的埃及人,可恨的埃及人!

    “放心!”她冲口而出:“你对我而言,只是一具木乃伊!”

    “呃!”他几乎踉跄了一下,面对她气呼呼的脸,忍不住失笑了。“木乃伊不会唱歌
,木乃伊也不会跳舞!”他的眼光又在闪烁了,他无法掩饰他对她的兴趣,他的声音里带
著笑意。“所以很恐怖。”她正色说:“想想看,你是一具又会唱歌又会跳舞的木乃伊。
”“你说得我也恐怖起来了。”他耸耸肩膀。“你等于说我是个行尸走肉,你骂人的本领
相当高明。”

    “不是高明,是高寒!”

    “呃?”他又听不懂了。

    “令人寒心的高个子!”她的睫毛往上翻,抬头看他,他确实高,比她高了一个头。
“这就是你!”

    他更深的看她,从她的眉毛,眼睛,一直看到她那尖尖的小下巴。“看样子,我给你
的印象很坏!”他说。

    “不不不!”她慌忙摇头,眼光透过他,看到别处去。“你根本没有给我什么印象,
谈不上好坏!”

    “呃?”他又“呃”了一下,好像喉咙口被人塞了个鸡蛋。“骂够了吗?”他问。“
骂?”她挑高眉毛,在人群中找寻徐大伟。“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我从不对不值得的事浪
费口舌。”她看到徐大伟了,他正在跟苏珮珮跳舞。“好了好了,”高寒用手把她的脑袋
转过来,强迫她的眼光面对自己。“我们休战,怎么样?”他的眼睛炯炯发光,唇边漾著
笑意。她不语,慢慢的把视线从他面孔上垂下来,用手拨弄著他胸前的一件装饰品——一
个狮身人面像。

    “狮身人面像是什么意思?”她哼著问,不愿讲和的痕迹太快露出来。“是合唱团的
标志,我们每人都有一样埃及人的东西,例如金字塔、人面相、古埃及护身符……我选了
狮身人面像,因为——我是属狮子的!”“属——狮子?”她眼珠转了转,想推算他的年
龄,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上了当。“胡说!”她叫著:“十二生肖里哪儿有狮子?”“有
有有。”他拚命点头。“我是属第十三生肖,刚好是狮子。”“哦。”她咬咬嘴唇。“你
属第十三生肖,狮身人面,换言之,就是‘人面兽心’的意思。”

    “噢,”他低头瞅著她:“你又骂人了。女孩子像你这么利牙利齿,实在不好。让我
告诉你,可爱的女孩都是温柔亲切的,像你……”“我不可爱!”她瞪著眼睛,鼓圆了腮
帮子,气呼呼的嚷:“我也不温柔!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欣赏我!我就是这副德行!”

    他皱起眉头,诧异的研究她。

    “奇怪。”他喃喃自语。“真奇怪。”

    “什么东西奇怪?”她忍不住问。

    “有人属第十四生肖,属青蛙,你信不信?”

    “什么属青蛙?”“你啊,你是属青蛙的!”

    “胡说八道!”“如果不属青蛙,”他慢吞吞的说:“怎么腮帮子一天到晚鼓得像青
蛙的大肚子一样呢!”

    她扬起睫毛,张大眼睛,想生气,两腮就自然而然又鼓了起来,鼓啊鼓的,她却蓦然
间大笑了起来。高寒瞪著她,看到她那样翻天覆地的笑,忍不住也笑开了。他们的笑把所
有的人都惊动了,一时间,整个房间的人都忘了跳舞,大家停下来,只是诧异的看著他们
两个相对大笑。聚散两依依6/294

    天气由微暖转为燠热好像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当花园里的茉莉花蓦然盛开,当玫瑰花
笑得更加灿烂,当那小尼尼已长大到长毛垂地……盼云知道夏天又来了。奇怪,人类生老
病死,每天都有不同的变化,而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却永远这样固定的、毫无间断的转移
过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带著尼尼,盼云在花园中浇著花草,整理
著盆景。不知从何时开始,钟家这份整理花园的工作就落在盼云身上了。这样也好,她多
多少少有些事可做。每天清晨和黄昏,她都会在花园中耗一阵子,或者,这是奶奶和文牧
有意给她安排的吧,让她多看一些“生机”,少想一些儿“死亡”。可是,他们却不明白
,她每天看花开,也在每天看花谢呵。

    浇完了花,她到水龙头边洗干净手。抬头下意识的看看天空,太阳正在沉落,晚霞在
天空燃烧著,一片的嫣红如醉,一片的绚烂耀眼。黄昏,黄昏也是属于情人们的。“早也
看彩霞满天,晚也看彩霞满天”,这是一支歌,看彩霞的绝不是一个人。如果改成“早也
独自迎彩霞,晚也独自送彩霞”,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她慢慢的走进客厅。整个大客厅空荡荡的,奶奶在楼上。翠薇——可慧的母亲——出
去购物未归。文牧还没下班,可慧已经放暑假了,却难得有在家的日子。这小姑娘最近忙
得很,似乎正在玩一种几何学上的游戏,不知道是三角四角还是五角,反正她整天往外跑
,而家中的电话铃整日响个不停,十个有九个在找她。唉,可慧,青春的宠儿。她也有过
那份灿烂的日子,不是吗?只是,短暂得像黑夜天空中划过去的流星,一闪而逝。她在空
落落的客厅里迷惘回顾,钢琴盖开著,那些黑键白键整齐的排列,上面已经有淡淡的灰尘
了。这又是可慧干的事。她最近忽然对音乐大感兴趣,买回一支吉他,弹不出任何曲子。
又缠著盼云,要她教她弹钢琴,弹不了几支练习曲,她就叫著:“不!不!不!我要弹歌
,小婶,你教我弹歌,像那支‘每当春风吹过,树叶儿在枝头绿呀绿’!”

    她怔著。是流行歌曲吗?她从没听过。而可慧已瞪圆了大眼睛,惊诧得就像她是外星
人一般。

    “什么?这支歌你都不知道?我们同学人人会唱!”

    是的,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岂止一支歌?她低叹一声,走到琴边。找
了一块布,她开始细心的擦拭键盘,琴键发出一些清脆的轻响。某些熟悉的往日从心底悄
悄滑过,那些学琴的日子,那些沉迷于音乐的日子,以至于那些为“某一个人”演奏的日
子……士为知己者死,琴为知音者弹哪!她身不由己的在钢琴前面坐了下来。如果文樵去
后,还有什么东西是她不忍完全抛弃的,那就是音乐了。她抚摸著琴键,不成调的,单音
符的弹奏著。然后,有支曲子的主调从她脑中闪过,她下意识的跟著那主调弹奏著一个一
个的单音……慢慢的,慢慢的,她陷入了某种虚无状态,抬起了另一只手,她让一串琳琳
琅琅的音符如水般从她指尖滑落出来,……她开始弹奏,行云流水般的弹奏,那琴声如微
风的低语,如森林的簌簌,如河流的轻湍,如细雨的敲击……带著某种缠绵的感情……滑
落出来,滑落出来。这是一支歌!不是钢琴练习曲。一支不为人知的歌,盼云还记得在法
国南部那小山城的餐馆中,一位半盲的老琴师如何一再为她和文樵弹这支曲子,他用生疏
的英文,告诉文樵,这是他为亡妻而谱的,盼云当时就用笔记下了它的主调,后来还试著
为它谱上中文歌词: “细数窗前的雨滴,细数门前的落叶,晚风化为一句一句的低语: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倾听海浪的呼吸,倾听杜鹃的轻啼,晨风化为一句一句的低语:

    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这支歌只谱了一半,幸福的日子里谱不全凄幽的句子,或者,当时听这支歌已经成为
后日之谶,世界上有几个才度完蜜月就成寡妇的新娘?她咬著嘴唇,一任那琴声从自己手
底流泻出来。她反复的弹著,不厌其烦的弹著。心底只重复著那两个句子:“聚也依依,
散也依依,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到第几遍。躺在她脚下的小尼尼有一阵骚动,她没有理睬,仍然弹
著。然后,她被那种怆然别绪给捉住了,她弹错了一个音,又弹错了一个音。她停了下来
,废然长叹。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可慧的声音嚷了起来:

    “好呀!小婶!你一定要教我这支曲子!”

    这小姑娘何时回来的?怎么悄悄进来,连声音都没有?或者,是她弹得太忘形了。她
慢慢的从琴键上抬起头,漫不经心的回过身子,她还陷在自己的琴韵中,陷在那份“聚也
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梦也依依”的缠绵情致里。她望著可慧,几乎不太注意。但
是,可慧身旁有个陌生的大男孩忽然开了口:“当你重复弹第二遍的时候,高八度音试试
看!”

    她一惊,愕然的望著那男孩,浓眉,大眼,热切的眸子,热切的声音,热切的神情…
…似曾相识,却记不起来了。可慧已轻快的跑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小婶,我跟你介绍,这就是高寒。我跟你提过几百遍的,记得吗?高寒,”她望向
高寒。“这是我的小婶婶!她是音乐系的,大学没毕业,就嫁给我小叔哪!”

    高寒定定的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中分的长发,白皙的面颊,黑得深不见底的眸
子,缺乏血色的嘴唇,心不在焉的神情,还有那种好特别好特别的冷漠——一种温柔的冷
漠,飘逸的冷漠,与世无争的冷漠……她似乎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件黑衬衫,黑裙子,
黑腰带……他打赌他见过她,只是忘了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这是一张不容易忘记的脸
,这是一对不容易忘记的眼睛……他努力搜寻著记忆。尼尼跑过来了,颈子上的铃儿响叮
当,像阳光一闪,他叫了起来:

MegaEntry 网络社区与信息交流平台!


Re: 聚散两依依
作者: itong 日期: 07-11-10, 11:57
“马尔吉斯狗!”同时,盼云注意到他脖子上那个“狮身人面”了。多久了?尼尼都

MegaEntry 网络社区与信息交流平台!

快半岁了呢!时间滑得好快呀!原来这就是高寒,这就是可慧嘴里梦里心里萦绕不停的高寒!就是会唱歌会编曲而又学了最不艺术的医学院的高寒!就是把徐大伟打入一片愁云惨雾中的高寒!她望著他,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心不在焉的笑了笑,心不在焉的说: “请坐。”她拍拍沙发。“可慧会招呼你。我不陪了。”她弯腰抱起地上的尼尼。“慢一点!”高寒冲过来,站在钢琴前面。“我们见过,你忘了?”他指指小狗。“没忘。”她淡淡的一摇头。“谢谢你把它让给我,瞧,养得不错吧!”“很不错。”他伸手摸摸小狗,尼尼对他龇龇牙。“忘恩负义的东西,想凶我呢!”可慧好奇的跑过来,望望高寒,再望盼云。 “怎么,你们认得呀?”她诧异的问。 “等于不认得,”盼云又恢复了她的心不在焉。“一个偶然而已。”她转身又要往楼上走。“等一等。”高寒再度拦住了她。“你刚刚弹的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字?”她侧著头想了想,神情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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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名字吧!”她的神志飘向了久远以前的小山城,飘向了另一个世界。“没有名字。” “你有没有试著用吉他弹这支曲子?” “吉他?”她怔怔。“我不会弹吉他。” “我保证,”高寒热烈的说:“用吉他弹出来会有另一种味道。可慧,你有吉他吗?” “有呀!”可慧热心的叫,急于要显露一下高寒的技术。“我去拿!”可慧飞奔上楼。盼云带著一种懒洋洋的倦怠,斜靠在钢琴边,用手指无意识的抚弄著尼尼的脑袋。她没有再看高寒,她的思想飘移在虚幻里。可慧跑回来了,把她的吉他递给高寒。高寒接过来,调了调音,拨了拨弦,瞪了可慧一眼,笑著骂: “属青蛙的,你真懒,弦都生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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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慧作了个可爱的鬼脸,伸伸舌头,也笑著顶回去: “属狮子的,你少神勇,有吉他给你弹已经不错了!” 高寒在沙发背上坐下来,拨了几个音,然后,他脸上那种嘻笑的神色消失了,变得郑重起来,变得严肃起来,那曲子的音浪琮琮的流泻……盼云的注意力集中了,她惊奇的望向高寒,他居然已经记住了整条曲子!只一会儿,她就忍不住放下了怀中的小狗,她坐回到钢琴边,对高寒微微点了点头。高寒会意的走到琴边,在一段间奏之后,盼云的钢琴声响了,高寒的吉他成了伴奏,他们行云流水般配合著,弹到一个地方,盼云的钢琴和不上去了,他们同时停了下来,高寒说:“这样,我们把主调改一下,有纸有笔吗?” 可慧又飞奔著送上纸和笔。 高寒在纸上划著五线谱和小蝌蚪,写得快而流利,递给盼云看:“这样,你弹第一部的时候,我弹第二部,你弹这三小节的时候,我不弹,到下面一段,我弹的时候,你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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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试试看。”他们又试了一遍,钢琴和著吉他,像一个美妙的、小型的演奏会。可慧听得悠然神往,心都醉了。她伏在钢琴上,含著笑,望著盼云那在琴键上飞掠过去的手指。那纤细,修长,而生动的手指。盼云忽然停住了,深思的望著琴键。高寒也停住了,深思的望著盼云。“第二段第三小节的问题。”高寒说。 盼云拿过纸和笔,改了几个音符,高寒伸头看著,一面用吉他试弹。盼云放下纸笔,又回到钢琴上,他们再一次从头弹起。多美妙的曲子!多美妙的配合。琴声悠扬而缠绵,温柔而清脆,细致而凄怨,美丽而婉转……在暮色中叮叮咚咚的响著,委委婉婉,如梦如歌。 一曲既终,他们同时停止演奏。彼此互望著,高寒的眼睛中幽幽的闪著光,盼云的面颊上微微有层红晕。可慧发疯般的鼓著掌,兴奋得满屋子乱跳:聚散两依依7/29 “太好了!太好了!”她叫著,扑过去摇撼著高寒。“高寒,你一定要把这曲子记下来,编上套谱,让你们埃及人演奏一下看看!这跟你们的校园歌曲不同,对不对?这另有一番味道,对不对?这也好美好美,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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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注视著盼云。“你的曲子?”他问。她摇摇头。“一个法国人,不出名的。”她轻声说:“并不完全一样,我改了一些地方。”高寒点头。“一定有歌词吧?”他再问。 “我试著写过,没有写完。” 她把那两段歌词写了下来。高寒接过歌词,轻声哼著,然后,他又拿起吉他,一面弹,一面轻声的唱,他的声音极富磁性和感情,只唱了一段,盼云已经有些神思恍惚起来,旧时往日,点点滴滴……有些人的生命属于未来,有些人的生命却属于过去。她猝然站起身子,推开了琴凳,她弯腰抱起尼尼,没有再看高寒,没有再看可慧,她径直走上楼去了。 高寒停止了唱歌,望著盼云的背影发怔。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对那正在钢琴键上乱敲的可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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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叔的福气还真不错呢!” “小叔?”可慧一愣。“他两年半以前就死了!” “呃!”高寒吓了一跳。 “我小婶才倒楣,只跟著小叔去了一趟欧洲,蜜月刚度完,就什么都完了。我小叔是骑摩托车被计程车撞到的,那辆该死的计程车!跑得无踪无影,我家要打官司都找不到人。” “哦!”高寒愣愣的望著那楼梯,低下头来,他再愣愣的望著手中那张歌谱。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梦也依依!一时间,他似乎体会到很多他这个年龄从没有体会到的东西,体会到很多生离死别的悲哀,体会到盼云那种心不在焉的迷惘,那种遗世独立的冷漠,那种万念俱灰的落寞,那种缠缠绵绵的忧郁……他想得出神了。 “喂!”可慧在他身上敲了一下。“你在发什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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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回过神来,望著可慧,奇怪可慧怎么说得如此轻松,笑得这么爽朗。“你刚刚告诉了我一个悲剧!”他说。“你想念你小叔吗?他很优秀,是不是?” “他是最优秀的!”可慧收起笑,一本正经的说。“他是最最优秀的!但是,他死了。对死掉的人来说,是一种结束。活著的人还是要活下去,是不是?我奶奶当初哭得差点断气,但是,她仍然勇敢的面对现实,有说有笑的活下去了。贺盼云的问题在哪里,你知道吗?……” “贺盼云?”“那是我小婶的名字。哦,对了,我小婶就是贺倩云的姐姐,今年刚毕业的贺倩云。” “噢!”高寒再应了一声。 “我小婶很悲哀。”可慧自顾自的说:“我们每个人都很悲哀,可是,悲哀归悲哀,犯不著从此变作一具活尸,浑身上下,都披著一件悲哀的外衣,再把悲哀传染给四周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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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 高寒惊奇的看著她。“你说得并不公平,”他说:“你必须原谅她是情不自已。她并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是不是?” “当然她不希望,我们谁都不希望小叔死掉,但是,小叔的死已经既成事实,大家就该勇敢的去接受它,把它看成自然界的一种变化,花会开也会落,太阳会出来也会下山,月亮有圆也有缺……反正人一落地就注定了会死。我们该为活著的人活著,不该为了死去的人也死去!” 高寒更加惊奇的看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眼底有一抹崭新的感动。“你常常有许多谬论,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没三句正经话。但是,可慧,你这几句话说得很有些哲学思想。” 可慧的脸漾起一片红晕,她对他作了个十分可爱的鬼脸,斜睨著眼珠微微一笑。“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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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我,我会得意忘形。”她笑著说。 “你以为你不得意的时候,就不会‘忘形’吗?打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随时随地在‘忘形’!” “你以为……”可慧鼓起腮帮子,气得哇哇大叫:“我是为你而‘忘形’吗?”她直问出来。 “不不!”他举手投降。“别又变成只大青蛙!你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一向就是个无拘无束的女孩子,一向就不拘形迹,我欣赏你的‘忘形’!” 可慧怀疑的转动眼珠。低声自语: “人面兽心的话有些靠不住,甜言蜜语的人大部分都是小人。”高寒瞪了她一眼,抱著吉他调著弦,他自然而然又回到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上去了。天色早就全黑了,客厅里已灯火通明。可慧伏在他肩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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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我家吃晚饭,嗯?” 他惊跳起来,一叠连声的说: “不要!不要!我回去了。告诉你,可慧,我这人最怕见别人的长辈,待会儿又要见你妈,又要见你爸……” “还有奶奶!奶奶才是一家之主!” “啊呀!”他转身就向大门口跑:“再见!”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我家的人是老虎,会吃掉你吗?刚刚你已经见过一位我的‘长辈’了,你还和人家有弹有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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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辈,高寒愣住了。同时,文牧的汽车正滑进车房,翠薇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家门,何妈在餐桌上摆著筷子,奶奶扶著楼梯,很尊严的一步一步跨下来……刹那间,高寒觉得已被四面八方包围,再也逃不掉了。他回头盯著可慧,后者却一脸调皮的笑。于是,高寒只得像个被牵动的木偶,跟著可慧对这些“大人物”一一参见。文牧谦和而潇洒,一点父亲架子都没有,对高寒亲切的笑著。翠薇眼光却相当机警,用某种令人提高警觉的注视,对他作了个从上到下的打量。奶奶——噢,这白发老太太确实是一家之主,她严肃的看他,简单明确的下了一道命令:“高寒,你头发太长了,下次来我家,起码要剪短三寸!” “奶奶!人家在合唱团里呢,你瞧披头……”可慧想代高寒求情。“他不是披头吧!男孩子要清清爽爽,徐大伟就从没有披头散发!”她再盯了高寒一眼:“记得理发呵!” 放心!高寒在心里叽咕,我下次才不来你家了!剪头发?休想!上电视都不肯剪,为了来你家剪头发?我又不是你的孙子,即使我是,我也不剪!君不知,今日男儿,头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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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还重要呢!晚饭时间到了,大家都坐定了,席上还少了一个人。奶奶有些不快的皱著眉。何妈走过来报告: “小婶婶说,她有些头痛,不吃晚饭了。” 奶奶望了翠薇一眼:“你去叫她下来吧!”翠薇奉命上楼,只一会儿,盼云就跟著翠薇走进餐厅来了。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看,苍白而瘦削,眼睛是微红的,神态寥落而无奈,她被动的坐下来,对奶奶歉然的看了一眼,奶奶紧盯著她,语气却慈祥、温和、而坚定: “你要吃胖一点,你太瘦了!” 盼云点点头,默默的端起饭碗,她似乎没注意到高寒被留下来了。高寒却盯著她,愕然的,迷惘的试著用科学眼光,来透视一下,她身上到底背负著多少的无奈?她眉尖心上,到底坠著多少哀愁?他看得出神了,然后,他又有份文学家的浪漫思想,如果有个男人,能让一个女人为他如此“魂牵梦系”,那真也是“死而无憾”了!聚散两依依8/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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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才起床不久,倩云就来了。 在客厅中,倩云一袭嫩黄色的夏装,娇嫩明艳得像朵黄蝴蝶。拉著盼云的手,她亲切而简洁的说: “我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盼云了解,既然要拉她出去,就表示有些话不愿在钟家谈。点点头,她说:“正好,我也要带尼尼出去散散步。” 给尼尼绑了一条红带子,那小东西已兴奋得直往门外冲,又慌慌忙忙,紧紧张张的用牙齿咬住盼云的衣摆,直往大门外拉,这小家伙最兴奋的事就是“上街街”,难道连一只狗,都不愿被整天锁在一栋房子里? 姐妹两个牵著狗,走出了大门,沿著红砖铺砌的人行道,慢慢的,毫无目标的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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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云打量著倩云,那柔嫩的皮肤,那红润的双颊,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她浑身上下,都抖落著青春,多年轻!二十二岁!盼云蓦的一惊,自己只比倩云大两岁而已,怎么心境仪表,都已经苍老得像七老八十了?“姐,”倩云开了口,非常直接。“爸和妈要我向你说,两年半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不能一直住在钟家,你该住回家去!”盼云呆了呆,沉思著,这是个老问题。 “可是……”“可是你已经嫁到钟家去了!”倩云很快的接口,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钟家的每个人,每间房子,每块砖每扇门每件家具,都只能带给你痛苦的回忆,以前,你在最悲痛的时候,我们不跟你争。现在,你该回家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呢?” “姐,”倩云站住了,明朗的双眸坦率的停在盼云脸上。“因为,在钟家,你的身分是个儿媳妇,在贺家,你的身分是贺家大小姐。”盼云轻颤了一下。“你不能抹煞掉已成的事实。”她勉强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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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要抹煞,”倩云说:“可是,你才二十四岁,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在钟家过下去?你还是个少女,你懂不懂?不必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没有人会感激你这样!甚至没有人会赞成你这样!我跟你说,姐,回家去,忘掉钟文樵,你该开始一段新生活,再恋爱,再结婚!” 盼云惊悸的颤抖了。“不。”她很快的说:“我再也不结婚了,我也不可能再恋爱了,都不可能了。如果我跟你回去,爸妈一定拚命帮我介绍男朋友,希望我再嫁,而我,没这种欲望,没这种心情,更没这种闲情逸致。我宁愿住在钟家!” “你宁愿守寡!”倩云皱紧了眉头:“知道吗?这是二十世纪,没有贞洁牌坊了。”“你的口气像可慧。”盼云说,望著在她身前身后环绕著的尼尼。“你们都不了解我。” “不了解你什么?”“不了解我并不想扮演寡妇,不了解我并不想为道德或某种观念来守寡。而是,……倩云,你也认识文樵,你知道我对文樵的那种感觉,你知道的,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我的妹妹,我们一块儿长大,从小,你爱吃的,我让给你,你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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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让给你,你爱穿的,我也让给你……只有文樵,我没有——让给你!”倩云迅速的抬眼看著盼云。这是第一次,姐妹两人如此赤裸裸的相对。倩云脑中立刻闪过文樵的形象,那深黝乌黑的眼珠,每个凝视都让人心碎。文樵是姐妹两个在一个宴会上同时认识的。那时的盼云,弹一手好钢琴,还学小提琴,学古筝,甚至学琵琶。中外乐器,无一不爱,中外歌曲,都能倒背如流。恬静清幽,愉快而亲切。她喜欢明亮的颜色,白的、粉紫的、浅蓝的、嫩绿的,以至于藕荷色的。那晚,她就穿了件藕荷色的衣服,在宴会上弹了一支她自己发明的“热门歌曲集锦”,她疯狂了整个会场,也疯狂了文樵。 是的,那阵子,文樵天天往贺家跑。盼云每天静静的坐在那儿,听文樵说话,看文樵说话。她呢,她每日换新装,换发型……姐妹俩谁都不说明,但是,潜意识里却竞争惨烈。倩云相信,除了姐妹两人自己心中明白以外,连父母都不知道这之中的微妙。然后,有一天,盼云和文樵回家宣布要结婚了。当时,她就好像被判死刑了,她还记得,她连祝福的话都没有说,就直冲进自己的卧房,把房门关上,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低语:“我希望他们死掉!我希望他们死掉!” 她蓦的打了个寒噤,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了。希望他们死掉!是她咒死了文樵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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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拚命的摇了一下头。 盼云正默默的瞅著她。 “对不起,倩云,”她软弱的说,一脸的歉然。“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提这件事。”倩云深吸了口气,勉强的微笑了。 “姐,过去的事我们都别提了,我们谈现在,好不好?”她伸手挽住了盼云的手。“回家吧!姐姐!你让爸爸妈妈都好痛心啊!还有,楚大夫问起你几百次了!” 楚鸿志,那个好心的心理医生,确实帮她度过了最初那些活不下去的日子。盼云的眼眶有些湿了,她逃避的俯下眼光,又去看尼尼,看红砖,看那从砖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 “再给我一些时间,”她含糊的说:“让我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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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提醒你,钟家的人并不愿意你留在钟家!” 她震动了一下。“为什么?谁对你说了什么吗?是可慧说了什么?还是文牧和翠薇说了什么?”“别担心,谁都不会说什么,只是我体会出来的。”倩云坦白的说:“你想,你那么年轻,又没有一儿半女,名义上是钟家的人,事实上跟钟家的关系只有短短的两个月!钟家家财万贯,老太太精明厉害。文牧夫妇两个会怎样想呢?说不定还以为你赖在钟家,等老太太过世了好分财产呢!” 盼云大惊失色,睁大眼睛,她瞅著倩云。 “他们会这样想?他们不可能这样想!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倩云决心“激将”一下。“你太天真了,姐。如果我是钟文牧夫妇,我一定怀疑你的动机。才二十四岁,有父有母,为什么不回去?人家丈夫在世的儿媳妇,还常常在婆家待不住呢,有几个像你这样活到中国古代去了?居然在夫家守寡!你把你那些悲哀收一收,用你的理智聪明去分析一下,你这样住下去,是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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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从今后不再嫁人了,也回到贺家去守这个寡吧!爸爸妈妈到底是亲生父母,不会嫌你!不会怀疑你!而且——是百分之百的爱你!”盼云呆住了,她愣愣的看著倩云,体会到倩云话中确有道理,她彷徨而恐惧,慌乱而迷惘。钟家真的嫌她吗?回到父母身边也需要勇气呵!父母一定会千方百计说服她再嫁。还有那个楚鸿志,一定又会千方百计来给她治病了。她抬头看看天空,蓦然间觉得,这世界虽大,茫茫天地,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甚至于,没有一个容身之地! 和倩云谈完这篇话,她是更加心乱了,更加神魂飘忽了。她知道倩云是好意,只有倩云会这样坦白的对她说这些,钟家毕竟不能把她“驱逐出境”啊!唉,是的,她该回到贺家去。但是,妈妈每次看到她都要掉眼泪呵。人,活在自己的悲哀里还比较容易,活在别人的同情里才更艰难。 和倩云在街头分了手,她带著尼尼走回钟家。一进大门,就听到好一阵笑语喧哗,家里的人似乎很多,可慧的笑声最清脆。她诧异的跨进客厅,一眼看到徐大伟和高寒全在。可慧这小丫头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样?翠薇正在张罗茶水,带著种“得意”的暗喜,分别打量著徐大伟和高寒。难得文牧也没上班,或者,他是安心留下,要放开眼光,为女儿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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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婿?钟老太太坐在沙发里,正对高寒不满意的摇头,率直的问:“你的头发怎么还是这么长?” 高寒用手把浓发一阵乱揉,笑嘻嘻的说: “我去理过发,不骗你,奶奶。那理发师一定手艺不精,剪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还没剪掉多少!” “你真理过发吗?”奶奶怀疑的推眼镜。 “他真的理过!”徐大伟一本正经的帮高寒说:“去女子理发店理的!”满屋大笑,高寒斜瞅著徐大伟。 “小心,徐大伟,你快入伍受训了,那时,你会理个和尚头,准漂亮极了。我知道,可慧顶喜欢和尚头了,是不是,可慧?”“啊呀!”可慧尖叫。“徐大伟,如果你没头发……老天!”她跌脚大叹。“我不能想像你会丑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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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慧,”文牧开了口,“你认为男孩子的漂亮全在头发上吗?”“爸爸,”可慧娇媚的对父亲扬了扬眉毛。“你必须原谅,我很肤浅,审美观不够深入,看人从头看到脚,第一眼就看头发!”盼云走进屋来,打断了满屋的笑语喧哗。她慌忙抱起地上的尼尼,解开它的带子,对大家说: “你们继续谈,我上楼去了。” “盼云,”文牧喊住了她。“何必又一个人躲在楼上?坐下来跟大家一块儿聊聊不好吗?” 盼云看了文牧一眼,脑子里还萦绕著倩云的话:文牧夫妇会以为你赖在钟家,等老太太过世了好分财产呢!你们会吗?会这样想吗?文牧递给她一杯冰冻西瓜汁。 “这么热的天,还出去遛狗?”他问,眼光落在她那年轻细致的面庞上。盼云笑笑,没有回答,接过了西瓜汁,她低声道了句谢。小狗从她膝上跳下去,躲到屋角,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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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著舌头喘气,它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嗨!”高寒一下子闪到她面前,冲著她微笑。很快的说:“记不记得上次那支歌?可慧要我把它写成套谱,我真的写了,通常没有钢琴谱,我也加上了。而且,我把那歌词改了改,写成了完整的,你要不要弹一弹试试看?”他浑身东摸西摸,大叫:“可慧,我把歌谱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你摩托车的包包里!”可慧说。 “拜托拜托,你去给我拿来好吗?” “是!”可慧笑著,奔出去拿歌谱。聚散两依依9/29 盼云瞪著高寒,唉!她心中在叹气,我并没有兴趣弹琴,我也不想弹琴,尤其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一点情绪都没有,真的没有。她的眼光一定流露了内心的感觉,因为高寒的神情变得更热切了,有种兴奋的光采燃亮了他的眼睛,他看来满身都是“劲”。“你会喜欢那支歌,我向你保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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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慧奔回来了,举著歌谱。 “来!小婶,你弹弹看!”她跑过去打开了琴盖,把琴凳放好,对盼云夸张的一弯腰,一摊手,拉长了声音说:“请——”盼云无法拒绝了,她无法拒绝这两个年轻人的热情和好意。而且,她明白,可慧并不是要她表演弹琴,而是要借她的表演带出高寒的“才气”。她拿著琴谱,走到钢琴前坐下。可慧早已把吉他塞进了高寒手中。她望著那谱,弹了一段前奏,立刻,她又被那奇妙的音符捉住了,她开始认真的弹了起来,和著高寒的吉他,这次,他们的合奏已经达到天衣无缝,不像上次要改改写写。高寒站在钢琴边,弹了一段,他就开始唱起来了,完全没有窘迫,他显然非常习惯于表演,也唱得委婉动人而感情丰富。于是,盼云惊奇的发现,他对原来的词句,已经修正了很多,那歌词变成了:  “也曾数窗前的雨滴,也曾数门前的落叶,数不清,数不清的是爱的轨迹: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也曾听海浪的呼吸,也曾听杜鹃的轻啼,听不清,听不清的是爱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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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也曾问流水的消息,也曾问白云的去处,问不清,问不清的是爱的情绪: 见也依依,别也依依! ………………”琴声和歌声到这儿都做了个急转,歌词和韵味都变了,忽然从柔和变为强烈,从缓慢变为快速,从缠绵变为激昂:  “依依又依依,依依又依依,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别再把心中的门儿紧紧关闭, 且开怀高歌,欢笑莫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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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唱完了,满屋子笑声掌声喝采声。盼云很快的关上琴盖,在一种惊愕和震动的情绪下,她不由自主的瞪著高寒。她相信,满屋子除了她,没有一个人听清楚那歌词,因为它又文言又白话,后面那段的节奏又非常快。她直直的瞪著高寒,立刻,她发现高寒也正肆无忌惮的瞪著她,那眼光又深沉,又古怪,又温柔,又清亮……她一阵心慌,站起身来,她很快的离开了钢琴,去餐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高寒!”可慧在叫著,奔过去,她摇著高寒的手。“再为我们唱一支什么,再为我们唱一支!大家都喜欢听你唱,是不是,奶奶?”盼云放下了玻璃杯,转过身子,她想悄悄的溜上楼去,才走了两步,她就听到高寒那种带有命令意味,似真似假,似有意似无意的声音:“如果都喜欢听我唱,就一个也不要离开房间!” 盼云再一次愕然。她本能的收住脚步,靠在楼椅扶手上,抬头去望高寒。高寒根本没看她,他低著头在调弦。徐大伟轻哼了一声,从沙发中站起来,高寒伸出一只脚去,徐大伟差点被绊了一跤。徐大伟站直身子,有些恼怒。 “你干嘛?”他问。高寒望著他笑。“你想走,你存心不给我面子。你不给我面子,就等于不给可慧面子!不给可慧面子,就等于不给钟家全家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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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慧望望高寒,又望望徐大伟。 “徐大伟,”可慧对徐大伟挥挥手。“坐好,坐好,别动。你要喝什么,吃什么,我给你去拿!” “我要——”徐大伟没好气的叫出来:“上厕所!” “噢!”可慧涨红了脸,满屋子的人又都笑了。 盼云是不便离开了,不管高寒的话是冲著谁说的,她都不便于从这个热闹的家庭聚会中退出了。但是,她仍然悄悄的缩到屋角,那儿有一张小矮凳,她就坐了下去。小尼尼跑到她的脚边挨擦著,她抱起尼尼,把下巴埋在尼尼那柔软的白毛里。高寒又唱起歌来。他唱“离家五百哩”,唱“乡村路”,唱“阳光洒在我肩上”,唱“我不知如何爱他”……他也唱他自己作的一些歪歌,唱得可慧又笑又叫又拍手……他始终就没有再看盼云任何一眼。然后,盼云抱著尼尼站起身来,她真的想走了,忽然,她听到高寒急促的拨弦,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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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她从未听过的歌: “不要让我那么恐惧,担心你会悄悄离去,不要问我为什么,忽然迷失了自己!不要让我那么心慌,担心你会忽然消失,告诉我我该怎样,才能将哀愁从你脸上抹去…………” 她摔摔头,抱紧尼尼,她把面颊几乎都埋在尼尼的长毛中。她没有对屋子里的人招呼,只是径自往楼上走去。没有人留她,也没有人注意她。高寒仍然在拨著琴弦,唱著他自己的歌: “为什么不回头展颜一笑, 让烦恼统统溜掉?为什么不停住你的脚步? 让我的歌把你留住!………………” 她转了一个弯,完全看不见楼下的人影了,轻叹一声,她继续往前走。但是,她听到楼下有一声碎裂的“叮咚”声,歌停了,吉他声也停了。可慧在惊呼著: “怎么了?”“弦断了!”高寒沉闷的声音:“你没有好好保养你的吉他!”“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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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得太用力了。”可慧在说:“怎么样?手指弄伤了吗?给我看!让我看!”“没事!没事!”高寒叫著:“别管它!” “我看看嘛!”可慧固执的说。 “我说没事就没事!”高寒烦躁的说。 盼云走到自己房门口,推开房门,她走了进去,把楼下的欢笑叫嚷喧哗都关到门外,她走到梳妆台前面,懒洋洋的坐了下去。梳妆台上放著一张文樵的放大照片,她拿起镜框,用手轻轻摸著文樵的脸,玻璃冷冰冰的,文樵的脸冷冰冰的。她把面颊靠在那镜片上,让泪水缓缓的流下来,流下来,流下来,她无声的哭泣著,泪水在镜片和她的面颊上泛滥,她心中响起了高寒的歌声: “依依又依依,依依又依依!”她摇头,苦恼而无助的摇头。高寒,你不懂,你那年轻欢乐的胸怀何曾容纳过生离死别?纸上谈兵比什么都容易!“情到深处不可别离,生也相随,死也相随!”这才是“情”呵!古人早有“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世人生死相许”的句子,早把“情”字写尽了。再没有更好的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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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放下了那镜框,又想起倩云要她回家的话了。忽然,她心里闪过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在文樵刚死的时候,她也有过“生死相许”这念头,“生也相随,死也相随!”她悚然一惊,慌忙摇头,硬把这念头摇掉。她记得,文樵去世后,她足足有三天水米不进,一心想死,楚鸿志猛给她注射镇定剂。后来,是倩云把她喊醒的,她摇著她的肩膀对她大吼大叫:“你有父有母,如果敢有这个念头,你是太不孝太不孝太不孝了!假如你有个三长两短,逼得爸爸妈妈痛不欲生,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一辈子!” 她醒了,倩云把她叫醒了。在那一刻,她很感激倩云对她说了真心话,易地而处,她怀疑自己会不会像倩云那样有勇气说这几句话?易地而处?如果当初文樵选择了倩云,或者,整个命运都不一样了,或者他就不会死了……她想呆了,想怔了。她在房里不知呆了多久,忽然有人敲门,她跳起来,镜子中的脸又瘦又憔悴,眼睛又湿又惊惶,面颊上泪痕犹存……她一直不愿意钟家人看到她流泪,她慌忙用衣袖擦眼睛,来不及说话,房门已经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何妈,不是奶奶,也不是可慧,而是文牧!她有些发愣。 “盼云,”文牧深刻的看了她一眼。“该下楼吃午饭了!”他柔声说,他有对和文樵很相似的眼睛,深邃,黑黝,闪著暗沉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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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一语不发的拭净了面颊,往门口走去。 他用手撑在门上,拦住了她。 “听我说两句话再下楼,”他说,紧紧的盯著她。 她困惑的抬起头来。“高寒还在下面。”他说,声调低沉。“可慧很天真,天真得近乎傻气。但是,我并不天真,也不傻。为了可慧,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距离高寒远一点。” 她倒退了两步,脸色更阴暗憔悴了。蹙起眉头,她有些不相信的看著文牧,然后,她呐呐的说: “我……我不下去了,我也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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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文牧坚定的说:“你要下去吃饭,你已经够瘦够苍白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于营养不良症!” 她张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慢慢的走下楼去。聚散两依依10/296 高寒坐在他的小屋里,桌上堆满了医书:解剖学、营养学、血液、循环、心脏、皮肤……要命的人体构造!要命的细菌培养……他心里没有医学,奇怪自己怎么会去考了医学院。他也不知道凭自己这块料,怎么能成为好医生?解剖的时候需要头脑清晰,把一具尸体当一件艺术品,他还记得,第一次解剖人体,他冷静的用刀子划下去,冷静的拿出内脏,教授对他赞不绝口,同学们都羡慕他的镇定。但是,一下课他就冲进浴室去大吐特吐,足足有一星期他不能吃肉。事后,他只对弟弟高望说过一句:“我相信,我是个自制力最强的人,我能控制自己,不允许我情感上的弱点暴露出来!” “因为你有歌!”高望说过:“你把很多积压在内心的不平衡完全借歌唱来发泄了!所以你唱的时候比别人都卖力,你写的歌词比别人写的更富有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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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真的。高望了解他。高望念了历史系,高寒不懂一个男孩子念了历史系将来预备做什么?了不起当历史学家或教授。高望笑著说过:“其实我们两个念的是同一门,你整天研究人类怎样才能活下去,我整天研究人类是怎样死掉的!” 哈!他喜欢高望,欣赏高望!不止因为他是高望的哥哥,而且因为高望有幽默感,有音乐细胞,还有那份人性的分析能力。现在,高寒坐在他的书桌前面,他并没有研究自己的功课,推开所有的书籍,他在一张五线谱的稿纸上作歌,手里拿著吉他拨来拨去,他的吉他上有一个狮身人面像,高望的代号是金字塔,吉他上也有个金字塔。他们这个合唱团选择了“埃及人”为名字,就是这兄弟二人的杰作。高寒从医学观点去看“埃及人”,高望从历史观点去看“埃及人”,都觉得他们这古民族有不可思议的地方。 “怎么能造一座金字塔?怎么能雕一个狮身人面像?简直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完成的!” “所以,至今有个学说,认为当初曾有外太空的人来过地球,帮助人类完成了许多人类不能完成的工程。其中最大的证据就是金字塔!”“不。”高寒说:“我不相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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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太空人,这些确实是人做的,这证明了一件事:人的力量是无法估计的,人的头脑和意志力更加可怕!”“中国人早就有一句成语。”高望说:“人定胜天!连天都可以战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于是,“埃及人”合唱团就这样成立了。高寒高望兄弟成了团中的台柱。在学校里,甚至在校外,他们这合唱团都相当有名气。但是,最近,高寒已经一连推掉三个演唱了。 “喂!大哥,”高望看著高寒,他正坐在窗台上研究歌谱,兄弟两个共有一个房间,似乎都把歌看得比功课更重要。“中视邀我们上电视,你到底接受还是不接受?” “是不是由我们决定唱什么歌?还是一定要唱‘净化歌曲’或是‘爱国歌曲’?”“当然唱我们自己的歌,否则我们的特性完全无法表现!”高望说。“那就接受!这是条件,你要和他们先讲好!” “办外交一向是你的事,怎么交给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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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情绪不好,以后合唱团的事都交给你办!” “交给我办可以,练唱的时候你到不到呢?” “当然到!”“当然到?你已经两次没去了!”高望嚷著:“钟可慧把你的魂都迷走了……”高寒怔了怔,写了一半的歌谱不由自主的停顿了。 “我告诉你,”高望继续说:“徐大伟入伍以前,把我约去谈了一个晚上。”“哦?”高寒疑问的抬起头来。“他不找我谈,找你谈干什么?”“他要我转告你几句话。” “嗯?”他哼著。“他说,钟可慧外表坚强,实际柔弱,完全是一朵温室里的小花,被保护得太好了。他说,如果你是认真追,他也没话说,大家看本领。假若你只是玩玩而已,能不能放弃钟可慧?”高寒的脸冷了下去。他抱著吉他,胡乱的拨著弦,闷声问:“你怎么回答?”“我说,大哥的事我管不著!何况认真不认真是个大问题,不到最后关头,谁也弄不清楚!小伍和苏珮珮,还不是玩玩就玩得认真了?”“答得好!”高寒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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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摔下吉他,去壁橱里取了件干净衬衫,开始换衬衫。“又要出去?”高望问。“如果接受中视上节目,晚上非练歌不可!”“我知道!我到时候准去,你帮我把吉他带去!” “如果你是去钟可慧家,我看你靠不住。我就不懂你怎么每次能在钟家待到那么晚?人家家里又是老的又是小的,你不拘束吗?这样吧,我看钟可慧对合唱团挺有兴趣的,你何不把她约出来?”高寒扣著衣扣,斜睨著高望。他脸上有种阴沉的、压抑的烦躁。“约不出来!”他闷声说。 “约不出来?”高望惊呼。“岂有此理!你坐下别动,我打个电话去代你约,我就不相信约不出来!”他伸手就去拿电话筒:“电话号码多少?我忘了!” 高寒跳过去,一把抢过话筒,丢在电话机上。 “你少代我做任何事!”他叫著,脸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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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你吃错了什么药?”高望有些火了。也吼了起来:“我是出于好意,假若你把交女朋友看得比合唱团重要,咱们合唱团就干脆解散!”“解散就解散!”高寒也火了,叫得比高望还响。“我告诉你,高望,合唱团迟早要解散的,世界上没有一个合唱团能维持一辈子!”“是你说要解散的!”高望跳了起来,也去壁橱里拿衬衫。“好!我们也别接受电视台的节目了,我干脆一个个去通知,要解散趁早!反正你也无心练歌,无心接受别人的邀请!……啧啧,”他对高寒轻蔑的撇嘴:“我真没想到钟可慧有这么大的魔力!小伍也交女朋友,我也交女朋友,咱们埃及人哪一个不交女朋友,谁会交成你这副茶不思饭不想的窝囊相,简直丢脸!”高寒冲过去,一把抓住高望胸前的衣服,他额上的青筋跳动著,眼神凌厉而阴郁。 “高望,你敢说我窝囊!” “你是窝囊!”高望毫不服输的嚷著。“从苏珮珮的舞会上认识她,你追了半年多了,越追越惨兮兮!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只知道你窝囊!窝囊透了!窝囊得连男人气概都没有了,窝囊得……”“当心!”高寒大吼:“我会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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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当心!”高望吼了回去。“我也想揍你!” 就在兄弟两个剑拔弩张的时候,房门及时开了,高太太冲到房门口来,急急的喊著: “你们兄弟两个要干嘛?如果要打架,到屋子外面空地上去打!咱们家可不是富有人家,砸碎了东西买不起!去去去!体力过剩就去空地上打去!” 高寒望著门口的母亲,再看看高望,他废然的放下手来。一种歉然的、内疚的情绪就抓住了他。混合著这种情绪,还有种深切的沮丧和懊恼。他站直了身子,直视著高望。 “不要解散合唱团,埃及人组成不易,大家都像兄弟一样,怎么能解散!”“这还像句话。”高望笑了。“那么,你晚上准去练歌吗?八点钟,在小伍家里!”他怔了怔。“最晚九点到!”他说。 “九点?不会太晚吗?半夜三更又唱又闹邻居会说话!这一小时对你就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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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咬紧牙关。“我够窝囊了!我太窝囊了!今晚,我必须扭转这种局面,我必须表明自己!是的,高望,这一小时对我很重要!”他语气中的郑重和热切使高望愕然了。他瞪视著高寒,看著他穿好衬衫,拿起外套,大踏步的冲出门去。他有些大惑不解的望著他的背影发怔。高太太追在后面问: “你是不是又不回来吃晚饭了?” 高望拉住母亲,笑了。 “他当然不回来吃晚饭了,钟家已经把他打进吃饭人口的预算中间去了。”“什么意思?”高太太不解的问。 “意思吗?”高望笑著。“意思就是,妈,你可能要有儿媳妇了。咱们大哥,最近每晚都去钟可慧家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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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可慧?是同学?”“外文系二年级的系花!追的人有一个连队那么多!你迟早会见到的!”“很难追吧?”高太太担心的说:“我看你哥哥追得相当苦,一个暑假,起码瘦了三公斤!” “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如果不苦,他也不会珍贵了!”高望说,也拿起外套,往屋外走去。“我只是有些弄不懂,钟可慧对大哥一股崇拜相,似乎不是那种会用心机折磨人的女孩,为什么大哥会追得这样惨兮兮!” 他走出了房门,高太太看著他。 “看样子,你也不回来吃晚饭了?” “是。”高太太点点头。“去吧!”她苦笑了一下。“孩子一长大,家就成了旅馆!事实上,比旅馆还简单,不需要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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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望对母亲歉然而又亲昵的笑笑,跑走了。 高寒呢?高寒又来到了钟家。整个暑假,他跑钟家跑得最勤。像有一块无形的吸铁石,带著强大的吸力,就把他往钟家吸去。每次到了钟家,可慧笑脸迎人,翠薇嘘寒问暖,文牧冷眼审察,奶奶默然接受……而盼云呢?盼云是难得一见的,除非到吃晚饭的时间,她绝不下楼,吃饭时也目不斜视。她难得一笑,难得说话,更难得看他一眼。他的存在与不存在,好像都与她毫无关系。可是,他已经在一日比一日更深切的渴望里,快要爆炸了。怎么有如此冷漠的女人?怎么有如此固执于孤独的女人!怎么有如此可恶的女人?怎么有……老天!他狠狠的吸气,怎么有如此灵性的、典雅的、飘逸的、脱俗的、楚楚动人的女人!他快要疯了,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带著高望给他的刺激,带著种毅然的决心,带著种郁闷与恼怒的迫切,他又来到钟家。 可慧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赤著脚,盘著腿,垂目观心,双手合十的坐在沙发中间,高寒惊奇的看著她,问:聚散两依依11/29 “你在干什么?”“打坐啊!瑜伽术的一种!”她笑著叫。跳下地来,直奔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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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手表。“你迟到了,你说三点钟来,现在都快四点半了,你这人怎么如此没有时间观念?等得我急死了,满屋子乱转,转得奶奶头疼,奶奶说,如果你心烦,这样子盘腿坐著,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杂念,就不会烦了。所以,我就在这儿‘打坐’!”她一口气,像倒水似的说著,声音清脆明亮,像一串小银铃在敲击。 他咬咬嘴唇。“有效吗?”他问。“什么有效吗?”“打坐啊!”“没效!”她睫毛往上一扬,双眸澄澈如水。 “怎么呢?”“因为啊——因为——”她拉长声音,瞅著他,笑意在整个脸庞上荡漾。“因为我‘心有杂念’!” 他的心跳了跳,望著可慧,望著整间客厅,客厅里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显然,大家都有意避开了。至于盼云,盼云不到吃晚饭是不会下楼的。他望著可慧,那么甜甜的笑,那么温柔的眼睛,那么羞答答而又那么坦荡荡的天真……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卑鄙透了!高寒啊高寒,他在心中呼唤著自己,如果你利用这样一个纯洁无邪的女孩子来做“桥梁”,你简直是可耻!既可耻又卑鄙!你怎能欺骗她?怎能让她以及每一个朋友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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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误解下去?你该告诉她,你该对她说明……或者,他的心更加疯狂的跳起来——或者,她会帮助你!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热情的,她说过: “人该为活著的人而活著,不该为死去的人而死去!” 她说过,是的,她说过。他瞪著她,那样急迫而热切的瞪著她,带著那么强烈那么强烈的一种渴望,可慧被他看得面红耳热,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你干什么?”她推推他。有五分害羞,有五分矫情。“又不是没看过我,这样直勾勾瞪著人干什么?”她用手指绕了绕发梢。“觉得我和平常不同吗?我早上去烫了头发,剪短了好多,你喜欢吗?我妈说我这样看起来比较有精神,你喜欢吗?” 抱歉!他想,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换了发型。 “怎么不说话呢?”她再推他。“你今天有点特别,神秘兮兮的干什么?”他深抽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脸色变得又严肃又郑重。他的声音却是吞吞吐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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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慧,”他嗫嚅著:“我——我有些话要跟你讲,你—— 你坐下来好吗?”她坐了下去,紧挨在他身边,她的眼睛里燃满了期待,嘴角噙著笑意,整个脸庞上,绽放著青春的喜悦,和幸福的光采。他瞪著她,说不出话来了。 “说呀!”她催促著,闪动著眼睑。“可慧,可慧……”他咬紧牙关,磨牙齿,他真恨自己,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慧,咱们只是普通朋友,大家都不要陷进去……不好,不如直接说:可慧,我爱的不是你,追求的也不是你……也不好!他转动眼珠,心乱如麻,嘴里又吐不出话来了。“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她低低的,好低好低的问,柔柔的,好柔好柔的问。她的面颊靠近了他,发丝几乎拂在他脸上。“你说嘛,说嘛!你是属狮子的,狮子怎么变得这样畏缩起来?你说嘛!”她鼓励著。 “我不属狮子,”他轻哼著。“我属蜗牛。” “属蜗牛?”她又怔了。“为什么属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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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缩在壳里,没种!窝囊!” “怎么了?”她伸手摸摸他的手背:“你在生气?是不是,我感觉得出来,你在生气!” 是的,他在生气,生他自己的气,生很大很大的气。他咬嘴唇,皱眉头,满面怒容。她转动著眼珠子,悄悄的打量他,她那温软的小手,仍然触摸著他的手背。 “可慧,”他终于冒出一句话来:“有徐大伟的信吗?” “噢!”她轻呼一声,吐出一口长气,笑容一下子在她脸上整个浮漾开来。她叫了起来:“老天爷,你生了半天气,是为了徐大伟的信呵!我告诉你,我发誓,我只回了一封,也没写什么要紧话。如果你真生这么大气……”她垂下睫毛,有些羞涩,面颊绯红了。“我以后就不回他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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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又深抽了口气,要命!怎么越讲越拧了呢?他定定的望著她,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更深了,嘴角的笑意醺然如醉了。他困难的咽了咽口水,正想说什么,有阵熟悉的“叮叮当当”的小铃铛声震动了他,他转过头去,一眼看到小尼尼嘴里衔著个毛线球从楼梯上飞奔而下,浑身的毛都飘飞起来。而盼云,难得一见的盼云!正紧追在后面,嘴里不住口的轻呼:“尼尼!别跟我闹著玩!把毛线还我!尼尼!尼尼……”她猛的收住步子,看到那亲亲热热挤在一块儿的高寒和可慧了。她呆了呆,返身就预备回上楼去。 高寒迅速的跳起身子,像反射作用一般,他窜过去抱起了地上的尼尼,走过去,他把尼尼递给她。 盼云伸手接尼尼。立刻,她大吃一惊,因为高寒已经飞快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尼尼和楼梯扶手遮著他们,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紧好紧,握得她痛楚起来。 “可慧,”高寒叫著,脑子里飞快的转著念头,要支开可慧!他的嘴唇有些发颤,他的心狂跳著,他觉得自己卑鄙极了。但是,他知道,他如果放走了这个机会,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了。那狂猛的心跳和发疯般的热切把他浑身都烧灼起来了。他大声的说:“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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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去给我冲一杯柠檬汁?我来你家半天,一口水都没喝著!” “噢!我忘了!”可慧天真的叫著,喜悦和幸福仍然把她包围得满满的,她根本没发现那站在楼梯口的两个人有任何异状。跳起身子,她就轻快奔进厨房里去了。 “放开我!”盼云低声说,恼怒的睁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明天下午两点钟,我在青年公园大门口等你!”他压低声音,急促的、命令性的说:“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一定要去!”“你明知道我不会去,”她静静的说:“我也不想听你任何话!你该对可慧认真一点!” “你明知道我从来没有对可慧认真过,你明知道我每天为你而来,你明知道我混一个下午只为了晚上见你一面,你明知道……”“不要再说!”她警告的。“放开我!” 他把她握得更紧。“如果你不答应明天见我,我现在就放声大叫,”他一个下午的犹疑都飞了,他变得坚定果断而危险。“我会叫得满屋子都听见!我要把我对你的感情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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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 她张大眼睛,不敢信任的瞪著他。 “你疯了!”她说。“是的,相当疯!”他紧盯著她。“你去吗?” “不!”他一下子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子,他张开嘴就大叫了起来:“我要告诉你们每一个!我……” “住口!”盼云抱紧了尼尼,浑身颤抖著,脸色白得像纸。“住口!我去!我去!”他回过身子来,眼底燃烧著火焰,他威胁性的说: “如果到时间你不去,如果你失约,我还是会闹到这儿来!不要用安抚拖延政策,你逃不开我!” 她的脸更白了,她瞪著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惊惶。她的嘴唇微颤著,轻声的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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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句:“你是个无赖!”可慧奔了回来,有些紧张的问: “是你在大叫吗?高寒?你叫什么?” “没事!”高寒回头对可慧说:“尼尼咬了我一口,没事!你还是快些帮我弄杯柠檬汁吧,我渴死了!” “噢,我在切柠檬呀!”可慧喊著,笑著,又奔回了厨房。 盼云看著这一幕,可慧消失了身影时,她盯著高寒的眼光变得严厉而愤怒。“你不止是个无赖,而且是个流氓!”她说。 他动也不动的站著,继续盯著她。 “明天下午两点钟,在青年公园门口!”他再肯定的说了句:“不管你把我看成无赖还是流氓,我会在那儿等你,你一定要来!”她狠狠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她抱著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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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转身上了楼。这天晚餐桌上,盼云没有下楼吃饭,虽然奶奶下了命令,翠薇带回来的仍然只有一句话: “她说她不舒服,她坚持不肯下楼!” 高寒望著满桌的菜,心脏突然就痉挛了起来。可慧把蛋饺肉丸鱼片堆满了他的碗,他下意识的吃著,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饭后,他几乎立即告辞了,他没有错过“埃及人”的练唱。聚散两依依12/297 这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任何假日,天气也不好,一早就阴沉沉的,天空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灰蒙蒙。因此,青年公园门口几乎一个人都没有,那石椅石墙,冷冰冰的竖立在初秋的萧飒里。高寒没有吃午餐,他十二点多钟就来了,坐在那石椅上,他痴痴呆呆的看著从他眼前滑过去的车辆,心里像倒翻了一锅热油,煎熬的是他的五脏六腑。生平第一次,他了解了“等待”的意义。时间缓慢的拖过去,好慢好慢,他平均三十秒看一次表。她真的会来吗?他实在没把握。在那焦灼的期盼和近乎痛苦的等待里,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份强烈的怒气。他怎会弄得这么惨兮兮!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并没什么了不起!她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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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脱俗一些,仅仅是与众不同一些,仅仅是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和有对深幽如梦的眼睛……噢,他咬嘴唇。见鬼!他早就被这些“仅仅”抓得牢牢的了。回忆起来,自己有生以来最快乐最快乐的一刹那,让他感到天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刹那,是和盼云共同弹奏演唱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一刻。 好一句“聚也依依,散也依依”!聚时的“依依”是两情依依,散时的“依依”是“依依”不舍!人啊,若不多情,怎知多情苦!高寒,你是呆瓜,你是笨蛋,你是浑球……才会让自己陷进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深井里!你完了!你没救了!你完了!再看看表,终于快两点了。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他在公园门口来来回回的踱著步子,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伸长脖子,他察看每一辆计程车,只要有一辆车停车,他的心就会跳到喉咙口,等到发现下车的人不是她,那已跳到喉咙口的心脏就立即再沉下去,沉到肋骨的最后一根!……他做了四年多的医科学生,第一次发现“心脏”会有这样奇异的“运动”!两点三分,两点五分,两点十分,两点十五分……老天,她是不准备来了!他烦躁的踢著地上的红砖,心慌而意乱。两点以前,曾希望时间走快一点,奇怪两点为什么永远不到。现在,却发疯般的希望时间慢一点,每一分钟的消逝,就加多一分可能性:她不会来了!他看表,两点二十分,两点半……他靠在石墙上,恼怒而沮丧,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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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来了!他闭上眼睛,心里在发狂似的想:下一步该怎么样?闯到钟家去,闯上楼去,闯进她房间去……天知道,她住那一间房间?“高寒!”有个声音在喊。 他迅速的睁开了眼睛,立即看到了盼云。她正站在他面前,一件暗紫色的绸衣迎风飘飞,她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她站著,那黑淀淀的眼珠里沉淀著太多的不满、愠怒与无奈,她瞅著他,静静的,像一个精雕的瓷像,像一个命运女神……命运女神。他咬咬牙,真希望从没见过她,真希望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她!那么,高寒还是高寒,会笑、会闹、会玩、会交女朋友的高寒!决不是现在这个忽悲忽喜,忽呆忽惧的疯子!“我来了,”盼云瞪著他:“你要怎样呢?” 他醒悟过来,站直了身子。 “我们进去谈!”他慌忙说。 走进了青年公园,公园里冷冷落落的,几乎没有几个游人。她默默的走在他身边,紧闭著嘴唇,一言不发。他也不说话,低著头,他看著自己的脚尖,看著脚下的泥土和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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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从那蓦然看到她的惊喜中回复过来。 他们不知不觉的走进了密林深处,这儿有个弯弯曲曲的莲花池,开了一池紫色的莲花。池畔,有棵不知名的大树,密叶浓荫下面,有张供游人休息的椅子。 “坐一下,好不好?”高寒问,他对自己那份木讷生气,他对自己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也生气。 她无可无不可的坐下了,脸色是阴暗的,像阴沉的天气,一点儿阳光也没有。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努力在整理自己零乱的思绪。 “听我说,高寒,”她忽然开了口,抬起头来,她的眼光黑黑的,深深的,暗暗的,沉沉的盯著他,这眼光把他的心脏又在往肋骨的方向拉,拉扯得他心中发冷了,“你实在不该这么鲁莽,你也没有权利胁迫我到这儿来。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是唯一的,也是仅有的一次,我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他定定的望著她。“我就这么讨厌吗?”他低问,眼睛里燃烧著火焰,他的语气已相当不平稳。“不是讨厌,而是霸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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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眼光变得稍稍柔和了一些,蒙蒙的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高寒,”她沉声说:“你弄错了对象。你完全弄错了。我不是那种女孩子。” “不是哪一种女孩子?”他追问。 “不是可以和你玩、笑、游戏的女孩子,也不是可以和你认真的女孩子,我哪一种都不是。”她摇摇头,有一绺发丝被风吹乱了,拂到她面颊上。她的眼睛更深幽了。“我经历过太多的人生,遭遇过生离死别,这使我的心境苍老,使我对什么……都没兴趣了,包括你,高寒。” 他震动了一下。“看样子,我们在两个境界里,”他咬咬牙。“我这儿是赤道,你那儿是北极。”“赤道上的女孩子很多,”她慢慢的接口,声音温柔了,她在同情他,像个大姐姐在安抚不懂事的小弟弟。“像可慧,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不要错过幸福,高寒。可慧是多少男孩子梦寐以求的。我请你帮我一个忙,绝对不要伤害可慧。” 他瞅著她,眼里的火焰更炽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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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能力伤害可慧。”他打鼻子里说。

Re: 聚散两依依
作者: itong 日期: 07-11-10, 11:58
“是吗?”“因为我先被伤害了!受伤的动物连自卫的能力都没有,还谈什么伤害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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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高寒!”她喊,有些激动:“你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我们本就属于两个世界,彼此相知不深,认识也不深,你像个愚蠢的小孩一样,只知道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那怕那样东西根本不值得去追求……”“慢一点!”他忽然叫了一声,把手一下子盖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大而有力,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听我说,我知道我看起来像个傻瓜,我知道我鲁莽而霸道,我知道我对你而言是个害了初期痴呆症的小孩子!可是,听我!别说话!我们在狗店门口第一次相遇,你对我而言,只是个偶然闪过的彗星,我从没有梦想过第二次会和你相遇。在钟家再见到你,是第二个‘偶然’。但是,听你弹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时候起,我就被你宣判了终身徒刑!你可以嘲笑我,可以骂我,可以轻视我,可以不在乎我……我今天一定要说清楚!从那一天起,每次去钟家,不为可慧,只为你!我知道你的故事,你不必再重复,我知道你的身分,你也不必再提醒我,我什么都不管!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加入,你的未来必须是我的……”她目瞪口呆,怔怔的望著他。 “你有没有一些自说自话?” “我是自说自话!但是你已经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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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些疯狂!”她喘了口气。“高寒,感情要双方面的,我的心早就死了!可惜你来不及加入我的过去,偏偏我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你有的!”他激烈的说,脸涨红了,他捏紧了她的手,捏得又用力又沉重。“只要你把你心里那扇封闭的门重新打开!你知道你是什么?你并不仅仅是个寡妇,最严重的,你已经成为自己的囚犯……”她大大一震。对了!心囚!这就是自己常想的问题。他对了,他已经探测到她内心深处去了。她确实是个囚犯,是自己的囚犯,她早就为自己筑了一道坚固的牢房,无法穿越的牢房。“你封闭你自己!”他继续喊著,激烈的喊著。“你不许任何人接触到你的内心,这就是你的毛病!但是,即使你坐在你那座监牢里,你仍然无法不让你自己不发光不发热,就是这么一点点光和热,你就无意的燃烧了别人!是我倒楣,是我撞了上来,傻瓜兮兮的被这点光和热烧得粉身碎骨!你骂我吧,轻视我吧……我更轻视我自己。为什么要受你吸引?为什么要和你去谱同一支歌?我贱,我没出息,所以我该受苦!你安心要坐牢,我凭什么去为你打钥匙?我恨我自己!你不知道有多恨!恨我自己!恨那个买小尼尼的午后,恨那个认识钟可慧的舞会,恨那个走进钟家的黄昏,恨那支聚散两依依的歌!我更恨的是你!你不该这样飘然出尘,不该这样充满感性和灵气,不该这样清幽高贵,更不该懂得音乐,懂得